顾行止猛地起身。
而床上的雪绮花,也在这一刻缓缓睁开眼。
——
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
撑着床沿坐起来时,胸口那道伤疼得眼前发黑。
可外头那句“我来接你”,还是像针一样,直直扎进耳里。
他沉默很久。
才低低唤了一声:
“……若棠?”
声音发哑。
轻得几乎散在夜色里。
顾行止回头时,忽然怔住。
因为雪绮花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平日那种温温淡淡、什么都肯退让的模样。
而是某种压得太久的东西。
极轻。
却极深。
像一只受伤太久的兔子,终于在被逼到角落时,露出一点近乎本能的敌意。
甚至——
有些慌。
顾行止心口骤然一缩。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雪绮花不是不争。
他只是太怕争。
怕一伸手,人就真的走了。
——
顾行止推门出去。
门开的瞬间,赵怀瑾抬起眼。
两人视线撞上。
空气一下冷了。
赵怀瑾先笑了笑。
斯文,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分明全是锋芒。
“顾先生。”
“多年不见。”
顾行止淡淡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采访。”
赵怀瑾摘下手套。
“顺便接人。”
顾行止冷笑一声。
“接谁?”
赵怀瑾看向沈若棠。
“她。”
风从长廊穿过去。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顾行止眼底彻底沉下去。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你走?”
赵怀瑾推了推眼镜。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
“她会永远留在这里?”
一句话。
像刀锋缓缓划开表面平静。
顾行止下颌微微绷紧。
赵怀瑾却仍平静。
“顾先生。”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么?”
顾行止眯起眼。
赵怀瑾淡淡道:
“当年若棠陪雪先生唱《四郎探母》那次。”
“你在后台摔了三个茶盏。”
沈若棠脸色骤白。
顾行止神色彻底冷下来。
赵怀瑾却笑了笑。
“原来你也会怕。”
“怕她站在别人身边。”
——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低咳。
众人同时回头。
雪绮花不知何时已经扶着门站在那里。
脸色白得惊人。
呼吸也乱。
可他还是站着。
像硬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沈若棠脸色骤变。
“阿雪!”
她下意识要过去。
可雪绮花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望着她。
那双一向安静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惶然。
“你……”
他声音发哑。
“要跟他走吗?”
那一瞬。
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没了。
沈若棠心口狠狠一疼。
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雪绮花。
从前的他,从来不问。
不争。
不抢。
不留。
哪怕疼,也只是轻轻笑一下。
可现在——
他终于还是问了。
“你要不要离开我?”
灯影轻轻摇晃。
雪绮花像有些站不稳,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
顾行止立刻过去扶住他。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可雪绮花还是望着沈若棠。
那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碎。
像他已经做好被丢下的准备。
却还是忍不住,想问最后一句。
——
赵怀瑾忽然沉默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意识到。
沈若棠留在这里,从来不只是因为责任。
而是因为——
这里有人,早已把她当成了命。
——
许久。
他轻声问:
“若棠。”
“你在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沈若棠怔住。
赵怀瑾看向雪绮花。
“是他活下去的药?”
又看向顾行止。
“还是你们之间,唯一维持平衡的人?”
顾行止眼神彻底冷了。
“赵怀瑾。”
“闭嘴。”
可赵怀瑾没停。
他只是看着沈若棠。
目光清醒得近乎残忍。
“你留下,是因为亏欠?”
“还是因为习惯?”
“你照顾他,是因为怜悯?”
“守着他们,是因为舍不得?”
“还是——”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还是囚徒。”
空气彻底静了。
雪绮花指尖猛地一颤。
顾行止呼吸沉下去。
沈若棠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雪绮花咳血时,还会抬头对她笑。
想起顾行止守了一夜,眼底都是血丝,却一句累都没说。
想起他们三个人这些时日,早已纠缠得分不开。
像旧伤。
像藤蔓。
像命。
——
而就在这时。
雪绮花忽然低低开口:
“若棠。”
沈若棠猛地抬头。
雪绮花望着她。
眼尾一点点泛红。
声音轻得像风一吹便散。
“如果你想走……”
他停了很久。
像每个字都疼。
“我不拦你。”
沈若棠眼泪一下掉了。
因为她太了解雪绮花。
他越疼。
越舍不得留人。
——
可下一秒。
顾行止忽然开口:
“我拦。”
所有人都怔住。
顾行止扶着雪绮花,抬眼看向赵怀瑾。
那双眼里第一次没有半点克制。
像狼守着自己濒死的伴侣。
“她走不了。”
赵怀瑾冷笑。
“凭什么?”
顾行止没答。
反倒是身后的雪绮花,忽然轻轻出了声。
“因为……”
他呼吸乱得厉害。
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她舍不得。”
声音很轻。
轻得近乎叹息。
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进沈若棠心口。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别开了脸。
而长廊风起。
那束白色雏菊,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