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没有否认。

“睡不着。”

“为什么？”

林柏舟放下豆浆碗，看着他。“因为你在车上。我在车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沈夜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那片一直不太平静的湖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你在车上，我在车站——这八个字里没有“担心”，没有“害怕”，没有任何一个直白的表达。但沈夜澜听懂了。听懂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力地攥了一下，不疼，但酸，酸到他必须用力抿住嘴唇才能不让那种酸从眼睛里涌出来。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今天，你哪儿也不要去。”他说。

“书店不开？”

“不开。”

“那你呢？”

沈夜澜看着他。“我去分局。”

林柏舟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今天要交材料了？”

“对。”

林柏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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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

韩世安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微型的、灰白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坟场。韩世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旁边放着沈夜澜带来的所有材料——二十几份，摞成两摞，每一份都编了号、写了摘要、贴了标签，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行装。

韩世安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他每看完一份，就在编号旁边打一个勾，然后把那份材料放到另一边。一摞在左边，一摞在右边。左边的越来越少，右边的越来越多。他看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份是方远整理的沈鹤亭材料，最厚的一摞。他翻了翻，没有打勾，没有放到右边，而是把那份材料单独放在了一边。

“这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先不要交。”

沈夜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这份材料里涉及到的人和事，超出了省厅的管辖范围。沈鹤亭是副省长，需要省委批准才能查。你把这份材料交上去，省厅不但不会受理，反而会把你这份材料当作‘越级上报’打回来。到时候你不仅没办成事，还会打草惊蛇，让沈鹤亭提前知道你已经查到了什么程度。”

韩世安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声，烟灰缸里腾起一小缕青烟，像一条细小的、正在消散的蛇。

“小沈，你知道在这个系统里，最忌讳的是什么吗？”

“越级。”

“对。越级。不是因为你越级了领导会不高兴——那只是表面。真正的原因是你越了级，你就脱离了制度保护。你不在任何人的管辖范围内，也没有任何人能管你。你成了一颗没人管的、到处乱跑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谁都不敢碰你，谁都不愿意碰你，谁都希望你自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炸了，不要连累任何人。你明白吗？”

沈夜澜沉默了片刻。“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