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巷陌回声 > 第47章 想念

第47章 想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方远松开他的手,摆了摆手。“别说谢。你是为了查案,我是为了查人。你查的是宋怀远,我查的是沈鹤亭。我们的目标不一样,但路是同一条。在这条路上走,一个人太孤单了,两个人走,至少有人说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沈夜澜面前。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沈鹤亭”。字迹是方远的,但比他现在写字的时候更稚嫩、更青涩一些,大概是几年前写的,那时候他刚调到省纪委,刚决定要查沈鹤亭,刚在这个档案袋上写下这个名字,还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关于沈鹤亭的材料,”方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查他的人。我从1982年就开始查了。三年了,我查到了很多东西,但一直没有找到那把能打开所有锁的钥匙。你来了,你找到了。这些材料给你,也许能帮你把最后的拼图拼完整。”

沈夜澜接过档案袋,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沈鹤亭的简历,从基层干部到副省长,每一步升迁的时间、原因、推荐人、审批人,都列得清清楚楚。他在那些名字中间看到了陆维民、看到了程绍棠、看到了很多他不认识但方远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这些名字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上的每一个结点都标注着时间、地点、事件、金额,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幅精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工程图纸。

沈夜澜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沈鹤亭站在一个会议室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讲话。台下坐着一排排的人,前排的人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不露齿的、嘴角微微上扬的“会议表情”,后排的人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个深色衣服的人影。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方远的笔迹:“1984年3月,全省文化工作会议。沈鹤亭在会上提出‘文化体制改革方案’,该方案被认为是其进一步晋升的重要政绩。但据知情人士透露,该方案的主要起草者并非沈鹤亭,而是陆维民。”

沈夜澜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沈鹤亭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国徽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沈夜澜再熟悉不过的、标准的、滴水不漏的、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那个笑容在讲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从容、格外自信,明亮到刺眼,从容到可疑,自信到让人想问他一句——你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还是你已经习惯了在说假话的时候也能笑得这么好看?

“方远,这份材料我先拿回去看。看完还你。”

“不用还了,”方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这是我给你复印的。原件在我老家的一个铁箱子里锁着,钥匙在我妈手里。就算有人来查我的办公室,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沈夜澜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

“方远,如果有需要,我会来找你。”

“随时。”

沈夜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方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查沈鹤亭三年了,你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把这些材料交上去?”

方远沉默了片刻。

“因为没有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在省里,没有一把手的点头,你交再多的材料上去,也是石沉大海。这三年我试过很多次——把材料整理好,交上去,然后等。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半年。等到最后等来的不是‘已处理’,不是‘正在调查’,不是任何一个有实质内容的答复。等来的是一个电话,一个我认识但不熟的领导打来的电话,说‘小方啊,这个材料我们看了,有些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你先不要着急,耐心等待。’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那些材料去了哪里,被谁看了,被谁处理了,被谁存档了——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不敢问。”

沈夜澜转过身,看着他。方远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目光还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疲惫的、苍白的、布满血丝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虚幻的、不真实的、像是随时都会碎掉的金色。

“所以,”方远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于麻木的平静,“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我把材料交上去,是你。你不仅是这个案子的侦查员,你还是沈鹤亭的儿子。你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引爆点——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你有多想撇清你和他的关系——你站在这里,你把这些材料交上去,这件事本身就比材料本身更有力量。因为没有人能说你是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巴结领导、为了任何私利才查这个案子。谁要是敢这么污蔑你,你就把那颗子弹拍在桌上,告诉他——你到江城的第一天,就有人用这颗子弹警告过你。你没有退。你没有退,不是因为你想要什么,是因为你不怕失去什么。”

沈夜澜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方远,你把我分析得太透了。”

方远终于从窗外的天空上收回目光,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疲惫,没有了麻木,没有了这些年积累的所有灰尘和铁锈。那是一个干净的、年轻的、像是在大学宿舍里和好朋友聊天到深夜时的笑容。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他说。

沈夜澜看了他几秒钟,点了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