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确实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
“你看,”美智子笑了,“你在这里。你一直都在。”
森下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血,是水。
滚烫的,咸涩的,属于人类的眼泪。
他像个孩子一样,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美智子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等他哭够了,美智子递给他一张纸巾。
“现在,”她说,“我们得谈谈那幅画。”
森下凉抬起头,红肿着眼睛。
“那幅画,还在B2-07。”美智子说,“它还在等人。它在等下一个修复师。下一个牺牲品。”
“毁了它。”森下凉咬着牙,“必须毁了它。”
“毁不掉。”美智子摇头,“那是富江的本体。只要有人觉得美,它就会存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画完它。”美智子看着他的眼睛,“画完最后一笔。给它一个结局。”
森下凉猛地站起来。
“不!”他吼道,“我不会再碰那幅画!绝不!”
“凉君,”美智子抓住他的手,“你不画,别人也会画。那个化学室,那个位置,永远空着。永远有人会进去。你忍心吗?”
森下凉看着美智子。
看着这个曾经被富江逼疯、现在却试图拯救他的女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画完它。”美智子说,“但不是用颜料。用你的记忆。用你的痛苦。用你作为一个‘人’的全部。”
“怎么画?”
“闭上眼睛。”美智子说,“去那个地方。去那幅画里。找到那个洞。然后,用你自己,把它填上。”
森下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黎明前。
森下凉回到了东艺大。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走进那栋老楼,走进B2-07。
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实验台,通风橱,玻璃容器,镜子。
还有那幅画。
那幅画,立在画架中央。
全白的画布,中央那颗痣,裂开了一条巨大的、黑色的缝。
像一张正在嘲笑他的嘴。
森下凉走到画前。
他伸出手,摸向那颗痣。
指尖触碰到画布的瞬间,那股吸力再次传来。
但他没有反抗。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将他吞噬。
这一次,没有血海,没有手,没有尖叫。
他掉进了一片纯白的、虚无的空间。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和那幅画。
森下凉走到画前,看着那个黑色的洞。
那个惠子留下的、富江守着的、他即将填补的洞。
他伸出手,不是拿画笔,而是把自己的手,伸进了那个洞里。
剧痛。
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缩回手。
他感觉自己的血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个洞一点点吸进去,填补进去。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画笔,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
他想起了考上东艺大时的喜悦。想起了第一次修复古画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了那些因为熬夜而掉的头发。
他想起了恐惧,想起了绝望,想起了美智子。
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人”的部分。
都变成了颜料。
填充进那个黑色的洞里。
画布上的黑色,开始退散。
那颗痣,开始缩小,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整幅画,变成了一片纯净的、温暖的、属于黎明的白色。
而在画布的最下方,多了一行字。
用血写的,很小的一行字。
“献给美智子。”
森下凉感觉身体一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B2-07里。
那幅画,还在那里。
但那颗痣,不见了。
画布上,只有一片空白。
森下凉笑了。
他转过身,走出实验室,走出老楼,走出校园。
天亮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向那栋居民楼的方向。
美智子正站在阳台上,对他挥手。
森下凉也挥了挥手。
他感觉左眼下方,那颗痣的位置,微微发痒。
他摸了摸。
那里,长出了一颗新的痣。
一颗小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样的痣。
不是富江的。
是他的。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