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片白色里坠落,旋转,翻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落地了。
脚下是实心的。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B2-07的中央。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实验台,通风橱,画架,镜子。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富江。
只有他一个人。
森下凉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是他。
但又不是他。
皮肤苍白,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战栗的平静。
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修复完成的、完美的艺术品。
森下凉抬起手,摸向左眼下方。
那颗痣,还在。
但这次,他感觉不到它了。
它不再是长在他身上的东西。
他是长在痣里的东西。
他是这颗痣的寄生虫。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实验室的门,开了。
森下凉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惠子。
三年前死去的惠子。
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短裙。她的脖子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舌头伸在外面,眼睛睁得极大,死死地盯着森下凉。
“位置……是我的……”惠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咯咯”的气声,“你……抢了……我的位置……”
森下凉看着她。
他应该感到害怕,应该感到恶心。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森下凉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个声音的、冰冷的回响,“这是我的位置。你死了,就该待在死的地方。”
惠子发出一声尖啸,冲了过来。
森下凉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点在了惠子的额头上。
“回去。”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森下凉的指尖爆发。
惠子的身体,像被一辆卡车撞中,瞬间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墙壁流下来,最后渗入地板的缝隙,消失不见。
森下凉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看着空荡荡的内部。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该工作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说。
他走到实验台前,那里放着他的工具箱。
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修复工具。
是一整套解剖器械。
手术刀,止血钳,骨锯,缝合针线。
森下凉拿起一把手术刀,在指尖试了试锋利程度。
然后,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门。
门开了。
外面,是东京艺术学院的校园。
阳光明媚,樱花灿烂。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着,聊天。
森下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左眼下那颗痣,微微发热。
他在挑选。
挑选下一具尸体。
挑选下一个,能填满这幅画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欢声笑语的学生,落在了远处教学楼上,一个正站在窗边、独自看着窗外风景的女生身上。
那个女生,也感觉到了视线。
她转过头,看向B2-07的门口。
四目相对。
森下凉对她,微微一笑。
那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属于艺术修复师的微笑。
也是属于第三具尸体的微笑。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