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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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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定在笑我这只手画得像个耙子!”

“她今天又穿那么短,故意的吧?”

男生们则相反。他们开始找各种理由去油画科二年组的画室。有人忘了拿素描本,有人来借炭笔,有人只是路过,在门口磨蹭几下。

富江对这一切照单全收。

她开始上课了,但画法很怪。她不喜欢画静物,每次静物写生课,她都画山本。不是征得山本同意,就是直接画。画他低头调颜料的侧脸,画他握笔的手,画他发红的耳根。

“富江同学,我们在画静物。”高木老师第三次提醒她了。

“我在画阴影。”富江头也不抬,“山本脸上的阴影,是那个铜壶投下的吗?我觉得不是,是心里的。”

高木气得胡子翘,但看着她那张专注的、微微蹙着眉头的脸,又骂不出口,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走了。

两周后,富江的画技成了系里的话题。

她画得很好,但不是“学院派好”。她的素描线条很涩,排线不工整,但抓形极准,那种神韵,那种从纸面里透出来的躁动感,让几个高年级的学长看了都沉默。

“这丫头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有人在走廊里说。

“肯定是天才,那种眼神,那种笔触……啧。”

富江听到了,没反应。她正靠在画架上,用一把小刀削炭笔。那把刀很锋利,她削得很慢,木屑卷曲着掉下来,像黑色的蜗牛壳。

但更让人不安的,是她和老师们的关系。

除了高木,她还选修了艺术解剖学和日本画材料学。解剖学教授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很严厉。第一次课,富江就问了个问题:“教授,如果我把一个人的脸皮剥下来,绷在画框上,算不算一张自画像?”

全班倒吸冷气。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分钟,说:“川上同学,艺术需要敬畏。”

“是吗?”富江笑了,“我觉得艺术需要胆量。”

日本画材料学那门课,讲师是刚从巴黎回来的年轻副教授,叫佐藤,三十出头,单身,很受女学生欢迎。第三次课课后,富江留下来问问题,关于矿物颜料的研磨细度。佐藤很耐心地解答,然后发现富江没听,她在看他的手。

“怎么了?”佐藤问。

“你的小指,少了一节。”富江说,“事故?”

“嗯,大学时候做雕塑,电锯。”佐藤下意识握了握那只手。

“很好看。”富江说,“残缺的东西,往往比完整的更有张力。尤其是男人。”

佐藤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某种被看穿的慌乱。

消息像流感一样传开:富江在勾引佐藤讲师。

“听说了吗?她下课跟他聊了二十分钟!”

“肯定又是那种话题,什么剥皮啊残缺啊,恶心的。”

“佐藤老师居然脸红了,真没出息。”

富江对这些流言充耳不闻。她依旧按时上课,偶尔迟到,画她的画,抽她的烟,用那把小刀削笔。

四月下旬,学校临近春假,系里宣布要办一个小型的“春季习作展”,每个二年级学生至少交一幅作品。

山本问富江:“你交什么?那张山本肖像?”他也敢开玩笑了,虽然声音很小。

“不交。”富江正在调一种很暗的红色,几乎像干掉的血,“我要画新的。”

“画什么?”

“秘密。”

她没在画室画。她请了三天“病假”,实际上天天泡在学校的暗房和那个旧仓库后面。有人看见她抱了一大卷画布进去,有人听见半夜仓库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

展览前一天,作品都交到系办公室了。富江的那幅,用黑布蒙着,很宽,很长。

“川上同学,尺寸超标了。”系秘书说。

“规定里只说了‘至少’,没说‘至多’。”富江说,“而且,我这画,得挂墙上,得有距离看。”

秘书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展览当天,下午三点,开幕。

系里的教授、其他科的学生、一些校外的艺术爱好者,都来了。红酒,奶酪,一次性杯子。大家围着那些习作称赞:这块颜色好,那张构图稳,这个素描扎实。

然后,他们走到了最里面那面墙前。

黑布被富江亲手扯下来了。

那是一幅两米高、三米宽的画。画布是粗纹的,没上底色,麻布的纹理都露着。

画上是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

无数个裸体的、半裸的、穿着衣服的、没穿衣服的人体,堆叠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像一窝冬眠的蛇,又像一锅煮沸的肉。这些人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的脸……所有的脸,都是富江的脸。

每一张脸都微张着嘴,每一张脸的左眼下都有一颗泪痣。有的脸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呐喊,有的在亲吻旁边的脸。肢体交错,手指扣进别人的皮肉里,脚趾蜷缩着踩在别人的胸口上。

颜色很怪。大面积的、脏兮兮的灰褐、暗绿、淤青紫,只有那些脸,用了很纯的、很亮的、几乎荧光的粉和白,还有那一颗颗泪痣,点得像是刚滴上去的血。

全场死寂。

高木老师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洒在手背上都没感觉。佐藤讲师张着嘴,像缺氧。山本手里的奶酪块掉在地上。

富江站在画旁边,穿着那件深棕色西装外套,没扣扣子,里面白衬衫领子竖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喝,只是晃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红色的泪痕。

“题目,”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生育》。”

“这……这也太……”有人小声说。

“太什么?”富江转头看他,那个提问的是个三年级的男生,“太恶心?还是太美?”

男生说不出话。

“艺术不就是为了让人说不出话吗?”富江抿了一口酒,“说得出的,那是设计。说不出话的,才是艺术。”

高木老师终于找回了声音,颤抖着:“川上同学,这、这不符合习作展的……主旨……”

“主旨?”富江走过去,近距离看着高木,高木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高木老师,主旨不就是‘展示’吗?我展示了。他们看了,不是吗?”

她指了指围观的人群。大家的眼神都很复杂,恐惧、厌恶、好奇、还有几种她最熟悉的——那种被勾住的、挪不开眼的痴迷。

“而且,”富江补充道,“我画的是真相。你们每天在这里画画,画瓶子,画苹果,画这个老头的皱纹(指模特),不就是想躲开这个吗?躲开人?躲开你们自己?”

她一笑,转身对着大家,举起酒杯:“为生育干杯。为这所大学,孵出点什么东西干杯。”

有人跟着举杯,很勉强。大多数人没动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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