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之城
我抱着那幅画,站在校园中央的广场上。
画里的东京在燃烧,每一栋高楼都是一根巨大的蜡烛,每一盏车灯都是垂死的瞳孔。火光映在我的脸上,但我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皮肤紧绷得像是一张快要干裂的羊皮纸。
周围很静。
不是那种夜晚该有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把整个世界都给消音了。
我转过头,看向四周。
那些路过的行人、骑着自行车的学生、还有草坪上接吻的情侣……他们都静止不动了。
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上班族,左脚抬在半空,皮鞋尖距离地面还有五公分,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凝固成了雕像。
那对情侣,男孩的手刚碰到女孩的脸颊,两人嘴唇之间只有一毫米的距离,也被定格了。
甚至连风都停了。树上的叶子悬在半空,不肯落下。
这是一幅画。
我突然明白了。
富江说的“把东京画进裙摆里”,不是比喻。
她是真的把现实世界,变成了一幅画。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能动的人。
不,或许连“人”都算不上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发光,没有血管,没有指纹,像是用石膏做的模型。我试着掐了一下手心,不痛,也没有血,只有一点白色的粉末掉下来。
我是这幅画里的污点。一个多余的、活着的错误。
“哐当。”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我循声望去。是校门口的方向。一辆公交车撞在了路障上,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向后座。
如果没有这场“静止”,这应该是一起惨烈的车祸。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发出奇怪的摩擦声,像是砂纸在打磨木板。我走过那个上班族的身边,他领带的褶皱、鼻孔里呼出的白气、甚至眼球上细微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却毫无生机。
我走到公交车旁。
司机死了。他的脖子断了,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断层,像石膏断裂的茬口。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咔嚓。
他的整条胳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块。
我缩回手,看着指尖沾着的白色粉末。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富江笔下的“完美世界”。没有腐烂,没有细菌,没有痛苦,也没有生命。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费尽心思想要封印她,结果却亲手把她释放了出来,把人类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觉得遗憾吗?”
富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这不算遗憾。”她走到我身边,今天她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在这个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这叫升华。你看,他们多美。再也没有衰老,再也没有疾病。那个女孩再也不用担心长胖,那个老人再也不用担心死亡。”
她指着那个静止的情侣。
“他们会在这一刻,永远相爱。”富江笑着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童话结局吗?”
“这不是爱。”我嘶哑地说道,“这是死亡。”
“爱本身就是一种慢性的死亡,凉君。”富江转过身,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因为我也是空的,“你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你一定爱的。”她自顾自地说,“否则你不会画完那幅画。你画了那么多的痛苦和丑陋,最后却把最美的毁灭留给了自己。你在嫉妒他们,嫉妒他们能变成这样永恒的雕塑,而你还要背负着这副血肉之躯,忍受着腐烂的痛苦。”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
“既然这么痛苦,不如加入我们吧。”
她的手指用力一按。
我的脸颊皮肤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更多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你看,你也快碎了。”富江凑近我的耳边,轻声说,“成为画的一部分吧。我会把你画在最显眼的位置。你会成为新的地标,让所有人都来瞻仰。”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这张我画了无数次,恨了无数次,也怕了无数次的脸。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事。
在我七岁那年,我并没有拼出富江的拼图。
那幅拼图,是我父亲买的。但我拼了很久都拼不好。我发脾气,把拼图扔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母亲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地板上,默默地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好。
拼好后,她指着画上的女人,对我说:“凉,你看。这个阿姨笑得很美,但如果她一直这样笑,哪怕遇到难过的事情也要笑,那该多累啊。”
“妈妈,她为什么会累?”我不解地问。
“因为她在假装。”母亲摸着我的头,“真正的美,是可以哭的。”
母亲的手很温暖。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我猛地推开富江。
“你骗了我。”我看着她,眼中的恐惧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悟的清明,“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被拼凑起来的怪物。”
富江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说你是完美的,但完美的东西不需要寄生。你说你是永恒的,但永恒的东西不需要吞噬。”我指着那幅还在燃烧的画,“你害怕孤独,所以你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和你一样的死物。你嫉妒人类能流泪,能流血,能腐烂,所以你要把我们都变成不会腐烂的石头!”
我往前一步,逼近她。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美。你只是个连哭都不会的可怜虫!”
富江的脸扭曲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瞬间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獠牙。
“闭嘴!”她尖叫一声,周围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静止的雕像们,突然动了。
那个上班族,那条悬在空中的腿猛地落下,膝盖骨撞碎了地面。
那对情侣,两张嘴突然张大,嘴角撕裂到耳根,发出无声的呐喊。
整条街的“人”,像坏掉的机器人一样,关节咔咔作响,僵硬地向我围拢过来。
“杀了你!我要把你撕碎!把你做成颜料!”富江怒吼着,她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从皮肤下爆出。
我转身就跑。
但我能跑到哪去呢?
整个世界都是她的画布。
我冲进路边的便利店。货架上的零食包装袋炸开了,里面的饼干像牙齿一样散落一地。那个原本在补货的店员,此刻像个提线木偶,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从柜台里爬了出来。
我抓起一瓶可乐,砸向他的头。
瓶子碎了,他的头也碎了。白色的粉末喷了我一脸。
恶心。
太恶心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待的地方。
我冲出便利店,漫无目的地狂奔。我跑过大街,跑过小巷,跑过那些变成雕塑的人群。他们的眼神追随着我,充满了怨恨和渴望。他们想把我拉进这个死寂的世界。
我跑到了河边。
东京的隅田川。
河水也静止了。河面上漂浮的垃圾袋、死鱼,全都定格在水面上。
我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皮肤下透着青灰。手背上的那个疤痕虽然消失了,但我的心脏位置,却空荡荡的。今村医生带走的那个黑色蝴蝶,带走了我最后的痛觉。
没有痛,也就没有活着的感觉。
“跑啊,怎么不跑了?”
富江的声音从背后的桥上传来。
她站在栏杆上,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她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那些“雕像”。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大桥,把桥面堵得水泄不通。
“森下凉,你看。”富江张开双臂,指着身后的城市,“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婚礼。整个东京都是宾客。我们要在这里,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她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我的面前。
“把你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挖出来,献给我的祭坛。”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那些人。
我知道,我赢不了。
哪怕我画出了她的弱点,哪怕我看穿了她的本质。但我是一个人,而她是一座城市的诅咒。
只要还有人在恐惧,只要还有人在嫉妒,她就永远杀不死。
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
除非,我也不再是人了。
我低头看向河面。
那个倒影里的我,眼神空洞,脸色惨白。
如果我跳下去呢?
如果我把自己溺死在这条静止的河里,变成一具浮尸,是不是就能逃离这个画框?
“想死?”富江看穿了我的想法,她笑得花枝乱颤,“没用的。如果你死了,你的尸体也会变成我的收藏品。我会把你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美术馆最显眼的地方。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她说得对。
死,也是一种存在。
只要我存在,她就能找到我。
我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河岸边的淤泥里,长着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蒲公英。
在这个钢筋水泥的灰色世界里,它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但它活着。
它的种子在风里颤抖,哪怕风停了,它也在努力地活着。
活着。
我突然明白了母亲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美,是可以哭的。
我转过身,面对富江。
我不再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笔。那支沾满了血墨的笔。
富江警惕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还想画画吗?这里已经没有纸了!”
“不需要纸。”
我举起笔,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
但我感觉到了久违的疼痛。
我用笔尖,在我的心脏位置,开始画。
我画了一道裂缝。
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缝。
富江愣住了:“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我在画一个出口。”我看着她,嘴角流下一行黑色的墨汁,“既然这个世界是一幅画,那我就把这幅画撕开。”
我画得很快。
我在我的胸口画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虚无的门。
随着最后一笔画完,我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变成石膏,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不!不许走!”富江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抓住我。
但她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恐慌。
“再见,富江。”
“我会把你画进我的遗忘里。”
我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隅田川的河面上,只剩下一支笔,孤零零地漂浮着。
富江跪在岸边,疯狂地抓挠着水面,想要抓住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