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靠江,但林语晴很少来。江边有一排上世纪留下来的老仓库,这几年被改造成了文创艺术区,红砖墙、铁楼梯、落地玻璃窗,混合着工业风和文艺感。陆宴琛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外挂着暖黄色的串灯,在夜色里像一串散落的星星。
他带她上到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家很小的法餐厅,只有六张桌子,每一张都靠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景,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林语晴站在窗前,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她转过头问他,眼睛里盛着窗外的灯火,亮晶晶的。
“朋友开的。”陆宴琛替她拉开椅子,“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熟人。”
他说得很随意,但林语晴知道不是这样。这种不对外开放的地方,通常都要提前很久预定。而且看服务生跟他的互动,他才一进门,对方就自然地把他们领到了最好的靠窗位置,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可他以前跟谁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跟她没关系。
菜一道一道地上,从摆盘到味道都很精致。陆宴琛吃饭的样子跟他做所有事一样,慢条斯理,不急不躁。他不怎么说话,但每一次给她添水、递纸巾、把她够不到的菜往她面前推,都做得自然而妥帖,好像照顾她是刻在他本能里的一件事。
林语晴想起之前宋佳宁在微信上跟她说的一句话:“判断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在意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记不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会不会在你低头捡东西的时候用手护住桌角。”她说陆宴琛就是那种会用桌面护角的男人。
当时林语晴回她:“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校友。”而宋佳宁说:“校友个屁,你见过哪个校友天天接送上下班的?你见过哪个校友花几千万投资学校就为了有个正当理由出现在你面前?”
花几千万投资学校——这个说法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林语晴后来确实想过,盛恒集团那么多公益项目,为什么偏偏选了实验小学?
她不想自作多情。但她也做不到完全不动脑子。
“你今天怎么想到带我来这儿?”她问。
“你最近累。”陆宴琛说,“带你来放松一下。”
林语晴愣了一下。她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累。期中刚过,学校又在忙多功能教学楼的筹建工作,她确实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但她从来没跟他抱怨过。
“我看起来很明显吗?”她抬手摸了摸脸,有点不好意思。
“眼角。”他说,“你今天比平时多揉了揉眼角,累了就会揉眼角。”
林语晴的手停在耳边,没放下来。
她累了会揉眼角——这个细节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怎么会知道?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她小声说。
陆宴琛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把他的表情遮去了大半。
吃到一半,林语晴不小心把银叉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果然看到陆宴琛的右手搭在桌角边缘,刚好护住了她可能撞到的那个位置。动作随意而自然,好像他只是随手把手放在那里。
林语晴坐直身体,心跳悄悄漏了一拍。她想起宋佳宁说的话,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吃完饭他们没有马上走。陆宴琛加了两杯热茶,两个人就坐在窗边,看着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地晃动。
“陆宴琛。”林语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们算在谈恋爱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偏向窗外,不敢看他。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脸颊上有两片不太正常的红晕。
陆宴琛沉默了一会儿。在这片刻的沉默里,林语晴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她是不是太主动了?是不是想多了?是不是会错了意?
“你要是这样想。”陆宴琛说,声音很稳,但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我会很高兴。”
林语晴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发白了。她还是没有转头看他。
“那你高兴吗?”她问。
“高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笑了。
这好像是林语晴第一次,非常清晰地,听到陆宴琛笑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他果然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也有笑意。他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笑了起来,眉眼间惯有的冷意全化了,露出底下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样子。
林语晴看着他,觉得耳朵尖烧得快要冒烟了。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住她放在桌面上有点凉的手,放在掌心暖了暖。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比她的整只手足足大出了一圈,把她的手指完全包在掌心里。
“那我就没有想多了。”林语晴说。
“嗯。”
落地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拖尾。对岸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谁在夜色里抖落了一把碎钻。
林语晴没有再说话。陆宴琛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隔着一张小圆桌,他的手掌裹着她的手,暖意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顺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窗外的风声很大,江水拍在堤岸上发出一阵一阵的哗响。但这间小小的法餐厅里温暖如春,安静得只剩下钢琴背景乐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