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皇为第一皇子青翎举行的接风宴极尽奢华。整个皇都张灯结彩,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各族使节、朝中重臣、御三族显贵们无一缺席,觥筹交错间皆是称颂大皇子殿下百年戍边、封印魔隙的赫赫功勋。
然而,真正属于皇族内部的家宴,却在喧嚣落幕后才开始。
暖阁里,羽皇、出自青鸢族的继后鸢月容、第一皇子青翎、第三皇女碧曦以及第四皇子青翊围坐一桌。
室内焚着清雅的灵木香,气氛却远不如香气那般怡人。
青翎端坐在羽皇下首,他如今六百岁,相貌已经是成熟男子的英挺。一双碧色的桃花眼狭长而深邃,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覆下,本该是极柔和的轮廓,却被眉骨和下颌那锋利的线条切割得寒气逼人。比起羽皇,他的长相显然更多地承袭了亡母——那位已故元后的绝世姿容。
碧曦坐在他对面,离得远远的,只觉那视线扫过来时,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低着头,用银箸无聊地戳着面前玉碟里晶莹剔透的灵果,恨不得这顿饭立刻结束。
继后素来清淡的面容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试图缓和这僵冷的局面。她目光落在碧曦身上,声音轻柔婉转。“说起来,曦儿小时候,可最是念叨大皇兄了。那时翎儿你在边界音讯稀少,她年纪小不懂事,三天两头就缠着陛下问‘大皇兄什么时候回来陪曦儿玩呀?’总是盼着你呢。”
这话本是极好的台阶。若青翎肯顺着说一句软和话,哪怕只是敷衍一声“是吗”,气氛也能回暖些。
可惜,青翎只是微微侧首,那双冰封般的碧眸淡淡地扫过碧曦,薄唇微启,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与一丝轻嘲。“皇妹有这等闲暇想着旁人,不如多费些心思在修炼上。我看皇妹灵光,似乎还是……三翎?”
“三翎”二字,被他清晰地、缓慢地吐出,像两枚冰锥刺在碧曦心上。
他对这柔软的妹妹一向无感,这么多年只修炼出三翎可见她的愚钝。本来他对碧曦称不上厌恶,但是他少时与她第一次相见,她就心安理得坐在他亡母的玉座上。就连继后这么多年都不敢触他霉头,从不在他眼下沾染皇后宝座,她怎么敢。
再后来他去了边界,她派人快马加鞭送信给他,一封接着一封,明明有传讯的灵镜何必多此一举,尤其是那信使在边界被卷入魔族裂隙死去,让他更是觉得她蠢笨。碧曦送来的信他自然也一封没看。
往后百年他不曾回来,这个娇贵的妹妹也没再打扰他。
父皇要他成婚,他可以答应,这是皇族的传统,但是她别想着能从他这里得到优待。
桌上气氛更僵了。
碧曦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对着青翎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撇过头,继续拿银箸戳她的灵果,仿佛那果子是青翎的脸。
她一个字都懒得回他。
坐在碧曦旁边的青翊却忍不住了。少年皇子那双与碧曦如出一辙的凤眼瞬间燃起怒火,他“啪”地一声将筷子按在桌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大皇兄此言差矣!”
青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姐姐自有我和父皇母后疼着护着,她修炼快慢如何,轮不到旁人来指摘。”他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青翎,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再说了,保护姐姐这件事,弟弟我自认还做得来。青翊不才,如今也勉强化出五翎,想来比某些人当年也未必差多少。”
他话里的火药味十足,“某些人”指的自然是青翎。他不仅是维护姐姐,更是毫不客气地亮出了自己的利爪。作为帝国第二顺位继承人,青翊的天赋在皇族中亦是顶尖,他自认并不比第一皇子青翎差什么,无非是晚出生了几百年罢了。
他早就看不惯青翎那副高高在上、视所有人如无物的样子,尤其是他对姐姐的轻慢态度。
“青翊!”继后蹙眉低斥了一声,眼中有着不赞同和担忧。
羽皇终于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都像什么样子,吃饭。”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巨石压下,瞬间冻结了所有暗涌。
青翊抿了抿唇,不甘地重新拿起筷子。青翎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冰冷无波,仿佛刚才的争执与他无关。
碧曦只觉得胸口更加憋闷。她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味同嚼蜡。
青翎那句“三翎”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她真的不在乎吗?不,她怎么可能不在乎!
她是单水元素亲和,如孔雀皇族里的每一个成员一样拥有水火风雷土单元素中的一种,她自认不差那些天才什么。而且孔雀皇族历史上,从未有过成年皇族低于四翎的。就连比她小五十岁的弟弟青翊都五翎了,她堂堂皇女,帝国唯一的明珠,竟只有三翎……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父皇的宠爱,母后的疼惜,弟弟的维护,都无法填补这种源于自身的、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修炼会这么慢?少女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皇女宫。
寝殿内,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碧曦却睡得并不安稳。晚宴上的屈辱和幼年的阴影交织,将她拖入了一场冰冷的梦境。
“殿下,皇女殿下你在哪?”
宫女焦急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群中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然而那个圆滚滚、穿着厚厚雪裘的小小身影,早已灵活地甩开了宫女,一溜烟跑远了。
她听到了,大皇兄回来了!那个据说很厉害很漂亮的大皇兄!她要做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幼时的碧曦,第一次见到青翎,就是在这样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夜。
御苑里,厚厚的积雪覆盖了精致的雕栏玉砌,几株晚开的寒梅在风雪中倔强地绽放着幽香。
梅树后,隐约可见一群人围着中间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
那少年背对着她,墨色的长发几乎及腰,并未束起,随意地散落在由自身翎羽幻化而成的青碧色披风上,只露出小半张玉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即使隔着风雪和距离,那份清冷孤高的姿态也扑面而来。
小碧曦躲在一丛覆雪的灌木后,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大皇兄……看起来好漂亮哦!像画里的仙人!
她年纪太小了,词汇贫乏,只觉得那个身影好看极了,比父皇宫中最璀璨的宝石还要耀眼,如果能让大皇兄抱抱她,陪她玩,那一定是最威风、最开心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大皇兄!”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开小短腿,踩着厚厚的积雪,跌跌撞撞地朝那群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