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雯心跳加速的话。
“你那个重心转换的动作,跟张洁当年的一模一样。”
刘雯的右手小指开始敲击大腿侧面。
“张洁教过你?”王教练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刘雯知道这种“随意”是装出来的。
“她来训练馆看过我一次。”刘雯说,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
“一次?”
“一次。”
王教练又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摆摆手:“行,去吧。好好练。”
刘雯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在流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确定王教练信了没有。
她不确定王教练信了多少。
她也不确定,如果王教练知道了全部的事实,会怎么做。
三
同一个周末,张洁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过的事。她打开了那个铁盒。
那个铁盒放在衣柜的最顶层,被几件不常穿的衣服盖着。盒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皮上印着已经褪色的花纹,边角有些生锈。
她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盒子拿下来,放在床上。
打开。
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几枚奖牌,几根发带,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沓信纸,还有一支已经干了的圆珠笔。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训练馆门口的合影。张洁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穿着红色的国家队队服,短发,瘦削,脸上没有笑容。她的右手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
那个女孩叫陈瑶。
张洁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陈瑶是她进国家队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在队里最好的朋友。她们同一年进队,同一个教练,同一间宿舍。她们在一起训练、吃饭、洗澡、睡觉,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然后有一天,陈瑶跟她说了一句话。
“张洁,我喜欢你。”
张洁记得那个场景。训练结束后,空荡荡的澡堂里,热气还没散尽,水珠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瑶站在她面前,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脸上的表情是张洁从未见过的。害怕,但决绝。
张洁当时十六岁。
她听了那句话之后,愣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里到外都焦了。
她没有回答。她穿好衣服,走出了澡堂,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一整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申请换了宿舍。
第三天,她跟教练说想换双打搭档。
第七天,陈瑶申请退出了国家队。
张洁不知道陈瑶的退出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她从来没问过,也从来没机会问。陈瑶走的那天,她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陈瑶看了她一眼,张洁低下了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瑶。
后来她听说陈瑶嫁了人,生了孩子,在南方某个城市开了个乒乓球俱乐部。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张洁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了衣柜的顶层。
她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有些伤口,时间不会愈合。时间只会让它们结痂,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痂被揭开,血又流出来了。
十六岁的张洁,用沉默回答了一个人的爱。
三十六岁的张洁,不想再沉默了。
她拿起手机,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
“刘雯,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了一件让你后悔的事,你会恨我吗?”
刘雯秒回:“你会让我做什么后悔的事?”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量不让它发生。”
“张洁,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刘雯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很轻:“张洁,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张洁把铁盒的事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我以前辜负过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
“谁?”刘雯问。
“一个朋友。”
“你喜欢她吗?”
张洁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如果现在你回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张洁盯着这个问题,盯着那十三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我会告诉她,我不能答应你,但谢谢你喜欢我。”张洁打出了这行字。
对面又沉默了。
然后刘雯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张洁,你不是十六岁的你了。你也不是三十六岁的你了。你是现在的你。现在你面前只有我。”
张洁看着这行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也许是退役的那天,也许是膝盖手术后的那个夜晚,也许是更久更久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现在她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个人告诉她,她不需要回到过去,不需要弥补什么,不需要成为另一个人。她只需要站在现在的位置上,看着前方。
前方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