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北京国贸大酒店的中餐厅。
包间的名字叫“长安”,不大,但很雅致。一张圆桌能坐八个人,今晚只坐了四个。桌上摆着六道凉菜,中间是一个正在加热的鸳鸯火锅。
张洁和刘雯到的时候,乔安娜和海伦已经在了。
“你们来了!”乔安娜站起来,用她那标志性的热情迎接她们。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海伦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配一条深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古典油画。
张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刘雯上周帮她挑的。刘雯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卫衣,下面是黑色紧身裤,马尾扎得很高,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四个人落座。
服务员进来倒茶,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安静了几秒钟。
乔安娜看了海伦一眼,海伦微微点了点头。
“张,刘,”乔安娜开口,她的中文比前几天进步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流利,“我们想请你们吃饭。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
“谢谢。”张洁说,用英文回应,“你们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海伦接过话,她的英文带着英国口音,语调平缓而清晰,“是真心想跟你们坐一坐。没有别的原因。”
刘雯看了看张洁,张洁微微点头。
“好,”刘雯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不客气了。我要吃辣的。”
火锅沸腾起来,红油翻滚,白汤咕嘟。
四个人开始涮菜。话题从乒乓球开始,聊到各自的职业生涯,聊到伤病,聊到最难熬的时刻。乔安娜说她最难熬的是三年前右肩受伤,整整八个月不能打球,每天看着别人训练,自己只能在理疗室做康复。
“那时候我差点退役了。”乔安娜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我觉得我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不听话,它背叛了我。”
“然后呢?”刘雯问。
“然后海伦来了。”乔安娜看了一眼身边的海伦,目光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她不是以运动心理学家的身份来的,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来的。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你的肩膀,你不是你的排名,你就是你。’”
桌上安静了。
海伦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想,”乔安娜继续说,“如果我不是我的肩膀,那我为什么还要打球?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喜欢打球。不是因为我能赢,是因为我站在球台前面的时候,我是最像自己的。”
刘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乔安娜。
“你知道吗,乔安娜,”刘雯说,“你前年赢了我之后,我恨了你一个星期。”
乔安娜眨了眨眼睛:“一个星期?”
“对。一个星期之后我就不恨了,因为我回去看了比赛录像,发现你确实打得比我好。你的发球变化比我多,你的关键分比我稳,你配得上那场胜利。”
“那你后来还恨我吗?”
“不恨了。”刘雯笑了笑,“但我还是想赢你。”
“那很好,”乔安娜也笑了,“因为我也不想输给你。”
两个人隔着火锅的雾气对视,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运动员之间特有的、坦荡荡的尊重。
海伦和张洁也在对视。但她们的对视跟乔安娜和刘雯的不同。那是一种旁观者之间的对视,充满了默契和了然。
“张,”海伦忽然开口,“你以前也是运动员?”
“对。打了十五年,最高世界排名第七。”
“为什么退役?”
“膝盖。”张洁指了指自己的右膝,“半月板撕裂,做了两次手术。医生说再打下去,四十岁以后就要坐轮椅了。”
“那你后悔吗?”
张洁想了想:“不后悔。每个运动员都有退役的那一天,早晚的事。重要的是退役之后,你还能找到另一件让你觉得值得做的事。”
“你找到了吗?”海伦问。
张洁看了一眼刘雯。
刘雯正在跟乔安娜讨论正手弧圈的击球点,没有注意到张洁的目光。
“找到了。”张洁说,声音很轻。
海伦笑了,端起茶杯,朝张洁举了举。
张洁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杯壁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二
饭局结束后,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口。
五月的北京,夜晚的风已经不凉了,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暖和月季花的香气。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明天我们就回美国了。”乔安娜说,语气里有一种不舍。
“这么快?”刘雯有些意外,“不是说要待一周吗?”
“计划变了,总统行程调整,我们的随行任务提前结束。”乔安娜耸了耸肩,“政治的事情,你知道的。”
刘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乔安娜忽然伸出手,“下次见面,就是在赛场上了。”
刘雯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到时候我不会手软的。”
“我也不会。”
两个人同时笑了。
海伦走到张洁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张洁问。
“一封信。”海伦说,“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你们的。”
张洁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白色的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封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片金色的银杏叶。
“回去再看。”海伦说,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地拥抱了张洁一下。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但很温暖,像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
“保重,张。”海伦说。
“你也是。”
乔安娜也跟张洁握了握手,然后转向刘雯,张开了双臂。
刘雯愣了一下,然后也张开双臂,跟乔安娜拥抱了一下。
两个身高相差五公分的女人在酒店门口拥抱的画面,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剪影。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线扫过她们,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你的正手弧圈,”乔安娜在刘雯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再往两个大角打开一点,你就是世界第一。”
刘雯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
拥抱结束,乔安娜和海伦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刘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走吧。”张洁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沿着酒店门口的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老赵的车旁边停下来。
“张洁,”刘雯忽然说,“你觉得她们幸福吗?”
张洁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们很幸福。”
“我也是。”
刘雯转过头,看着张洁。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
“张洁,我们也能像她们一样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