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挂钟指针刚刚划过晚上七点,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许繁坐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他对面坐着的是他的母亲,沈梦月。这位优雅知性的中年女性此刻正端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龙井,眼神虽然在看着电视屏幕,但余光显然一直若有似无地飘向自己的儿子。
“妈。”许繁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沈梦月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转过头,目光温和却锐利:“怎么?在公司受委屈了?还是钱不够花?”
“不是。”许繁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许繁,你是个男人,既然做了就要敢当,别像个怂包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绝。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梦月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期待的笑意:“哦?是吗?不喜欢……哦不,又是那家小姑娘,带回来让我看看。”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许繁却觉得喉咙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小姑娘。”许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是男的。”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彻底死寂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沈梦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不解和某种本能抗拒的神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过了足足半分钟,沈梦月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许繁,你在跟妈开玩笑,对不对?今天是愚人节吗?还是……你在外面惹事了,编个理由骗妈?”
“我没开玩笑,妈。”许繁松开了抓皱裤子的双手,转而交握在一起,放在身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准备接受审判的信徒。
“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顾许州,现在是个作家,笔名是Sun。”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许繁原本紧绷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那是沈梦月从未见过的深情与眷恋。这种变化让沈梦月感到一阵心慌。
“顾许州……Sun?”沈梦月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大脑飞速运转。
沈梦月站了起来,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许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梦月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两个男人怎么过一辈子?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许家?你以后的路怎么走?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现实的问题?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他带坏了?”
听到“带坏”这两个字,许繁眼里的光瞬间冷了下来。他站起身,一米八五的身高让他此刻具有极强的压迫感。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耍赖,而是用一种成年男人的沉稳语调说道:
“妈,没有人能带坏我。是我先招惹他的,是我喜欢他 。”
沈梦月愣住了。
“是我非要缠着他的。”许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其实我已经想起来了。”
梦月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许繁从小就是个主意正的孩子,看着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其实骨子里倔得像头驴。既然他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就说明这绝不是一时冲动。
“你真的想起来并喜欢他了?”良久,沈梦月叹了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对,真的。”提到顾许州,许繁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傻气的笑容,“我现在不会再囚禁他了,而是真心的对他好,请同意我们在一起吧 ,我真的很喜欢她。”
许繁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妈,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也知道您担心什么。但是,如果我不抓住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快乐。您希望您的儿子一辈子都在演戏,娶个不爱的女人,然后痛苦地过完下半生吗?”
沈梦月看着儿子掌心的纹路,那是她牵了二十多年的手。她想起了许繁小时候发烧时滚烫的温度,想起了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时的哭声,也想起了这几年他回家越来越晚的背影。
原来,这个孩子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归宿。而现在,他找到了。
“Sun……顾许州。”沈梦月喃喃自语,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是你选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妈还能怎么办?妈只希望你能幸福,别受了委屈。”
许繁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将头埋在母亲的膝头,像个孩子一样哽咽起来:“谢谢妈……谢谢妈……”
沈梦月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眶也有些湿润。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儿子真正属于他自己了。
“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沈梦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许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犀利,“既然要在一起,什么时候带回家来吃顿饭?我跟他说说。”
许繁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笑得灿烂无比,就像窗外最耀眼的阳光。
“好!这周末!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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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天气格外晴朗,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顾许州的公寓,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许州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电脑屏幕上光标闪烁,文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行标题,正文部分一片空白。
他的思绪完全无法集中。
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许繁压低了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和谁通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兴奋。
“哎,妈,您放心,他肯定去。我都安排好了……对,就咱们家,不做饭也行,订最好的餐厅……好好好,我知道了,一定把他打扮得精神点。”
顾许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许繁在跟谁打电话。
昨天深夜,许繁兴冲冲地跑回来,一进门就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着他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喊着“我妈同意了”。那时候顾许州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被许繁压在枕头上狠狠亲了一顿,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顾许州比许繁大几岁。一个常年写文和签售的作家,一个是像向日葵一样永远追逐阳光的行动派。当初许繁像一颗炮弹一样闯入他的生活,不由分说地炸开了他封闭的世界。
“许州!许州!”
卧室门被推开,许繁探进半个身子。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看起来既清爽又帅气。
“收拾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许繁大步走过来,一把拉起顾许州的手。
顾许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居家服——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他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我……我还没换衣服。”
“这就对了!”许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挺好,显得亲切。走吧,大作家。”
“许繁,”顾许州反手握住了许繁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指腹摩挲着许繁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阿姨真的……不介意吗?”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住顾许州的脸颊,拇指安抚性地蹭了蹭顾许州的眼角。
“顾许州,你听好了。”许繁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顾许州的心上,“我妈她最疼我了。只要我喜欢,只要我能开心,她就什么都支持。再说了……”
许繁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了顾许州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顾许州的唇边,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现在是我在追你,是我离不开你。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让道。”
说完,他不给顾许州反应的机会,低下头,在那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这个吻不似昨晚那般急切狂野,而是充满了安抚和承诺的味道。
一吻结束,顾许州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走吧。”许繁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去见家长,咱们得霸气点。”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去往沈家的路上。许繁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侧头看一眼副驾上的顾许州。
顾许州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版的《笼中鸟》,但他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僵硬。
“紧张?”许繁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顾许州的大腿。
“有点。”顾许州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你说。”许繁笑得一脸灿烂,“你就负责坐着,笑,吃饭,然后看着我表演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顾许州转头看着许繁。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许繁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自信、张扬,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他。
正是因为这份光芒,才让习惯了黑暗的自己忍不住想要靠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