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以为会遇到一大群人,结果又是一个男人。
但魏景辉已经喊住了他。
“同志!”
那人愣了一愣,迟疑地转过头来。
“你们是在叫我吗?”
他的声音有点虚,像是在水里泡久了的木头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这人四十岁上下,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那种人。他一直虚着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
夏星觉得可以理解。
这人她见过,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就坐在她左前方。夹着公文包,戴着眼镜,一副精英的样子。
现在,眼镜被海水冲走了。
这实在是有点惨。
夏星同情地想着,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
那人说他叫赵甲,是做工程师的,到美国出差,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互通姓名之后,夏星忍不住问他:“冒昧问一句,您近视多少度?”
她可是听说过的,有的人摘了眼镜,五米之外雌雄难辨,十米之外人畜不分。现在岛上又是这种情况……
“四百多。”赵甲苦笑,“我眼镜被水冲走了,现在就跟瞎子似的,什么都不适应。”
夏星松了口气。
那还不算太惨。四百多度,虽然看不太清远处的东西,但近处的东西还是能看到的,正常生活应该问题不大。
魏景辉无奈地看了赵甲一眼。
他现在行动不便,岛上地形又复杂,他们不可能带着他到处走。
哪怕夏星再不愿回去面对季青,也只好认命。
“我先送他回山洞。”她说。
魏景辉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夏星循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也是一怔。
湛蓝的天空之下,飘起一道袅袅炊烟。
那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一柱青烟直插云霄,甚是壮观。在无风的天气里,那烟直直地往上升,像是一根灰色的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这招还真是聪明。
魏景辉毫不吝啬地露出欣赏的神色。
“我们一起过去吧。”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季青表现得越聪明,夏星心里就越不安。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个人穿过农田,往冒烟的地方走去。
快到的时候,夏星远远地就看到了季青。
他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正在拨弄着什么。旁边已经堆了不少木柴和一些绿色的植物,大概是他从附近收集来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一看到夏星,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不是让你别到处乱走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夏星心里一跳,但梗着脖子说:“我只是想帮点忙。”
说着,她的身子下意识地往魏景辉身边靠了靠。
季青的脸色更黑了。
他点了点头,沉沉地说了句:“好。”
那沉沉的目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夏星心口,让她更加心慌。毕竟,这里是他的主场,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每一条路他都走过。如果他想做什么,她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好在,他马上就转向了魏景辉。
两个男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没有打招呼,没有自我介绍,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没有。就那么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
但夏星注意到,季青看魏景辉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里面有一种特殊的、审视的、带着几分警惕的光芒。
魏景辉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季青指了指池塘的方向,那边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大概是他找到并带过来的。
魏景辉点了点头,一言未发就离开了。
倒是赵甲说了声“谢谢”,跟着魏景辉走了。
夏星正惊异于季青和魏景辉之间那种奇怪的相处模式,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基本的社交礼仪,像两头野狼在互相打量,却发现季青正看着她。
她心里一慌,就想脚底抹油。
可还没等她走,就听见季青说:“帮我个忙。”
夏星心突突直跳,可又不好拒绝,只好咬牙跟着他。
“你刚刚去哪了?”他头也不回地在怪石之间穿梭着。
“没去哪,随便转了转。”夏星随口应着。
她心里在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她看见。
在她心里,早就把“坏人”这两个字贴到了季青那张帅脸上。
虽然他给她饭吃,给她水喝,还把自己的山洞让给她用。但一个在孤岛上独自生活了三年的男人,会正常到哪里去?
夏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季青没再说话,带着她到了一个两面通风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很干燥。里面有几块硕大的木板,整齐地码放在石头架子上。木板上是一大堆带皮的玉米,不对,不是玉米,是那种奇怪的、比普通玉米小一号的谷物,和一些风干的果实。
旁边还有两个大木桶,用木板拼成的,外面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一个桶里是腌肉,一个桶里是盐巴。
夏星有些吃惊。
她没想到季青会这么慷慨,带她来这里,让她看他储存的食物。
她一面按他的吩咐把那种奇怪的玉米装进从降落伞上割下来的布里,一面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至少也是隐瞒了什么。
夏星越想心里越不舒服,频频冷眼瞧他。
季青似乎也在生气,冷着脸做着手里的活,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动作熟练,三下两下就把一麻袋玉米扎好了口,然后又开始捆另一袋。
夏星对他的印象更差了。
包了一大包玉米后,她本以为还要再拿些腌肉、干果之类的,但季青似乎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真小气。”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季青见她一直看着木桶里的腌肉,眉毛一挑,笑了出来。
他拿起瑞士军刀,夏星注意到那刀很旧了,刀柄都磨得发白,但刀刃还是亮的,割下一小条腌肉递给她。
“尝尝?”他说。
夏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了模样,有心拒绝,可看着季青那双温和明亮的眸子,还是把肉接了过来。
她把肉放进嘴里。
甫一入口,她的脸色就变了。
又苦又涩,又腥又咸,还是生的,完全没法吃!
“呸……”她把肉吐了出来,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季青已经大笑起来。
俊逸的面庞上笑容灿烂无比,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
但夏星只想冲上去揍他一顿。
直到回到火堆旁,夏星还觉得自己嘴里有股怪味,怎么漱口都去不掉。季青却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了,每每含笑看她,夏星都直接瞪回去。
要不是他手里有瑞士军刀,她铁定一块大石头砸过去。
季青摇头失笑,拎了半桶清水过来,无视掉她那愤愤的眼神,嘱咐道:“把这个剥皮去线,在木桶里泡上半个小时。我带他们再去找些木柴和树叶来,如果有其他人过来,别让他们离开。”
夏星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头剥起了玉米。
她发现这好像不是她平时吃的玉米,米粒偏小,有点像燕麦,又干又硬,但泡在水里之后就慢慢变得丰润饱满起来,十分奇怪。
“这里的大部分动植物,都是外界没有的。”
想起季青的话,夏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这辈子还能不能离开这里?
还能不能见到爸妈?
她低头继续剥玉米,手指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