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去。”晚舟说,“我去还她那十九万。不是还钱,是还一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说不清楚,我也要说。”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小禾的号码。那天在楼下,周小禾用他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存了号码。
“她的地址在柳巷。”林墨说,“城中村,和做假证的老魏在同一个区。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
“很乱。巷子很深,有很多岔路,容易迷路。我送你去巷口,你在里面走的时候我跟着,但不出现在她面前。”
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柳巷。车里很热,司机把空调开得很低,冷风对着林墨的膝盖吹。他把外套盖在腿上,看着窗外。城市在车窗外流动,高楼变成了矮楼,宽马路变成了窄巷子,干净的街道变成了满地垃圾的城中村。
柳巷到了。
林墨付了钱,下了车。巷口还是那个样子——窄,暗,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有人在巷子里骑电动车,铃铛按得震天响,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差点蹭到晚舟的胳膊。
“往里走大约三百米,有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右边走到底就是她家。她家在二楼,铁门,门上有红色的福字贴纸,去年的,已经褪色了。”林墨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上次在楼下见到她之后,我问了她的地址。她说的时候我记了一下。”
晚舟看着巷子深处。光线在巷口还亮一些,越往里越暗,像一个张开的嘴。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
“你一个人进去?”
“我一个人。”
晚舟把帆布包的带子调到最短,把包夹在腋下,走进了巷子。她的深绿色外套在昏暗的光线中很快融入了背景,只剩那一小截辫子在肩头晃来晃去。
林墨站在巷口,靠着墙。
他在数数。从一到一百,再从一百到一。数到第七十二的时候,一个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他面前经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的疑问。他把脸转向墙,假装在看墙上贴的小广告。
治疗性病的。疏通下水道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的。
□□的电话号码被涂改液盖住了,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新号码。字迹潦草,但林墨认出了那个笔迹——是老魏的。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晚舟从暗处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她不在家。”晚舟走到林墨面前,声音有些喘,像是跑了一段路,“我敲了十分钟的门,没有人应。隔壁邻居说她在花圈店打工,中午不回来。”
“花圈店?”
“卖殡葬用品的那种店。邻居说她在那家店做了半年了,每天下午上班,晚上九点才回来。”
林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红色塑料袋:“这是什么?”
“邻居让我转交的。说是周小禾留在家门口的东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晚舟把塑料袋递给他。
林墨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沈晚舟收”。字迹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把信封纸戳出了几个洞。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一百元的,五十元的,二十元的,十元的,甚至还有五元的。钞票新旧不一,有的折了角,有的写着小字(可能是小贩用来记账的),有的皱成一团。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沈阿姨,这十九万我一分都没花。我妈留下来的那张卡,我取出来了。我爸的命不是钱能买的,所以我不要你的钱。但这些钱是我妈花剩下的,她到死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但她跟我说‘那个女人一定很苦’。我不知道你苦什么,但我知道我爸的出事肯定和你有关。我不恨你,我只是想让你看着这堆钱,摸一摸。这些钱是你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你攒的时候一定很辛苦。我花不下去。还给你。周小禾。”
晚舟看完这封信,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她不恨你。”林墨说。
“她不恨我,是因为她不知道真相。”晚舟抬起头,看着巷口上方那一小片被电线和晾衣杆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如果她知道我爸是因为我丈夫才死的,她还会不恨我吗?”
“她不会知道的。”
“她会。总有一天会的。不是因为你告诉她,而是因为这种事藏不住。世界上没有能藏住的秘密。所有的秘密最后都会变成别人的痛苦。区别只在于,你活着的时候承受那个痛苦,还是你死了之后别人替你承受。”
林墨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她的脊柱很突出,隔着外套能摸到每一节椎骨的形状。
“你现在要做什么?”他问。
“回家。”晚舟说,“煮面。今天是她爸的生日,我们吃面。”
他们走出巷子,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出去很远,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柳巷的方向——那条巷子已经看不见了,被楼房挡住了。但他知道它在,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嵌在城市的皮肤里。
回到家,晚舟进了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鸡蛋、面条、葱。她把西红柿切成小块,鸡蛋打散在碗里,葱切成葱花。锅里的油热了,她把鸡蛋倒进去,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她用铲子快速翻炒了几下,把鸡蛋盛出来,然后炒西红柿。西红柿在锅里慢慢变软,红色的汁水渗出来,她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炒,加盐,加糖,加水。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盖上锅盖。
林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晚舟打开调料罐的声音。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午。和一个普通的中午应有的所有声响。
他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
周小禾的那条动态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大部分是“节哀”“保重”“生日快乐叔叔”之类的话。有一条评论是周小禾自己回复的:“谢谢大家。我今天请了假,下午去看他。”
“他”指的是谁的墓?周大勇的墓。
林墨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晚舟正在往碗里捞面,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周小禾下午去她爸爸的墓。”林墨说。
晚舟捞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想去?”她问。
“我不知道。”
“你想去,我们就去。”晚舟把面分成两碗,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推给林墨。“吃完面,换身衣服,去买一束花。”
林墨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很烫,烫得他嘴里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吃完了,他放下碗,去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一双他很少穿的皮鞋。晚舟也换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编得更紧更整齐。
他们下楼,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花店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用牛皮纸把花包好,系了一根麻绳,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节哀”。林墨想说“不是我的”,但他没有说。他接过花,付了钱。
墓地在城北的山上,打车过去要一个小时。车费花了一百多块钱,林墨从钱包里抽了两张钞票,递给司机。司机找了零,他也没数,直接塞进口袋。
墓地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座由石头组成的城市。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味和一种干燥的、像纸张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
林墨和晚舟走在墓园的小路上,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周大勇的墓。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周大勇之墓”,下面是一行日期,从出生到死亡,跨度四十七年。
墓碑前已经放了一束花。百合,白色的,用玻璃纸包着。花旁边放着一碗面,用保鲜膜封着,汤已经凉了,红色的油凝在表面。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墓碑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是周小禾。
林墨和晚舟站在离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晚舟从林墨手里接过那束白菊花,抱在怀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走了过去。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晚舟走到周小禾身边,蹲下来,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和周小禾带来的百合并排。
周小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晚舟。她的眼睛很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可能是被风吹的。
“你是沈晚舟。”周小禾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是。”晚舟说。
周小禾看了看晚舟,又看了看远处的林墨。她的目光在林墨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晚舟脸上。
“他为什么不来?”周小禾问。
“他不敢。”晚舟说。
“他怕什么?”
“怕你问他问题。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周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墓碑上周大勇的名字。
“我不问他。”她说,“我问你。沈阿姨,我爸出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现场?”
晚舟也蹲了下来,和周小禾并排蹲在墓碑前。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贴在她的脸上。
“因为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晚舟说,“林墨的手机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医院打给我,说他出了车祸。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路边了,没有受伤。你爸爸的货车烧起来了。”
“你看到我爸了吗?”
晚舟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已经被救出来了。救护车在。我没有看到他的脸。”
周小禾抓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石子扔了出去,石子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一声轻响。
“你为什么给我妈五十万?”
“因为我觉得我应该给。”
“你觉得你欠我爸的?”
晚舟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觉得你欠我爸的。”周小禾替她说了,“但你不知道你欠了多少。五十万不够。你给多少都不够。因为他还活着的话,他今年才五十岁。他还能活三十年,四十年。他会看到我上大学,看我毕业,看我结婚,看我的孩子出生。他会在我妈生病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这些东西,五十万买不到。多少钱都买不到。”
晚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拼命地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
“对不起。”晚舟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周小禾的声音也变得很碎,但她没有再哭。她只是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你对不起的人是我爸。但他已经不在了。你跟他说对不起,他也听不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晚舟。晚舟接过纸巾,捂住了脸。
周小禾看了远处林墨一眼。他站在十米外,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那个男人,”周小禾说,“我爸短信里写的那个人——他是你丈夫?”
晚舟点了点头。
“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一件改变了很多人的命的事。”
“他害死了我爸?”
晚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墓园,把白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黑色的墓碑上,像白色的眼泪。
“是。”晚舟说。
周小禾低下头,看着墓碑。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已经弯了,但没有折断。
“我知道了。”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很小的钥匙,铜制的——放在墓碑的底座上。
“这是我家门的钥匙。沈阿姨,如果你以后想来找我,不用敲门。直接开。”
她转身走了。沿着墓园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她的影子在午后阳光下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走路的人身后跟着另一个更瘦、更高的人。
林墨走到晚舟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走了。”林墨说。
“我知道。”晚舟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
“她给你留了钥匙。”
晚舟抬起头,看到了墓碑底座上那枚铜钥匙。她伸手拿起钥匙,握在手心里。
“她还会见我吗?”晚舟问。
“她给你钥匙了。”
“那不是钥匙。”晚舟把钥匙举到眼前,阳光照在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那是她的答案。她不恨我。但她也原谅不了我。所以她给了我这把钥匙。‘你可以来找我,但我不会去找你。’”
林墨帮晚舟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不稳,靠在他身上。他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墓园。
山风从背后吹来,把白菊花的花瓣吹得满山坡都是。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