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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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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一件事。”顾衍戴上眼镜,“你摆脱神笔之后,有没有做过任何和它相关的梦?”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你的右手在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动?比如写字、画画、或者只是握拳?”

林墨想了想。他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晚舟每天比他睡得晚,起得早,她应该知道。

“我的右手睡觉的时候不动。”晚舟替他说了,“他睡着的时候手是张开的,有时候掌心朝上,有时候朝下。不会握拳,不会写字,什么都不会。”

顾衍看着晚舟,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兴趣,而是“她比他更值得关注”。

“你是沈晚舟。”他说。

“我是。”

“你知道你丈夫的右手曾经能改写现实吗?”

“知道。”

“你知道他的血液样本现在在我手里吗?”

“知道。”

“你知道我正在用那些样本做一些可能很危险的事情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晚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你做的那些事,和他无关。他给了你样本,你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你拿走他的血、指甲、头发,他拿到了给妻子的身份。互不相欠。”

顾衍微微歪了一下头——和余墨的习惯动作一模一样。林墨看到这个动作的瞬间,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互不相欠?”顾衍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互不相欠’这种事吗?”

“我相信有。”

“我不信。”顾衍说,“我做了二十多年医生,见过无数病人。每一个病人出院的时候都会对我说‘谢谢’,我也说‘不客气’。但我们都知道,那个‘谢谢’和‘不客气’之间是有东西的。那个东西叫‘我欠你一条命’或者‘你欠我一次手术’。没有人说得出口,但它在那里。”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很大,盘子几乎占满了半张桌子。红色的剁椒铺在鱼头上,绿色的香菜撒在上面,热气腾腾,辣味呛得林墨的眼睛微微发酸。

顾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脸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嚼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嘴唇动得很小,像一台精密的粉碎机。

“吃啊。”他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豆角炒肉末,放在米饭上,扒了一口。很酸,很辣,米饭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这是他这几天吃过的最有味道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好,而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让他不自在的人,他的身体在用“吃饭”来转移注意力。

晚舟也吃了,但她吃得很少。她夹了一片青菜,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顾衍吃完了鱼头,用纸巾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可以录音吗?”他问。

“不可以。”林墨说。

顾衍把录音笔收回口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的样本吗?”

“研究。”

“研究什么?”

“神笔。”

“神笔已经不在了。”

“但它的痕迹还在。”顾衍低下头,看着林墨的右手,“你的手。它曾经是那支笔的载体。即使笔本身已经离开了,你的手在细胞层面、在基因层面、甚至在量子层面——都可能还保留着那种能力的‘记忆’。就像一个人被截肢之后,他还能感觉到那只已经不存在的脚在疼。那不是幻觉,那是神经系统的记忆。你的手也有记忆。那些记忆藏在你的血液里,指甲里,头发里。我要把它们找出来。”

“找出来之后呢?”

顾衍沉默了几秒。卡座旁边的服务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加茶水,他摆了摆手,服务员走了。

“找出来之后,我会试着复制它。”顾衍说,“不是复制那支笔,是复制那种‘改写现实’的能力。把它从你的身体里提取出来,变成一种可以独立存在的东西。一种……工具。”

“一种武器。”晚舟说。

顾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浅,很快,像一个被正确答案逗笑的考官。

“也可以这么说。”他说,“但我不做武器。我只做工具。武器和工具的区别在于使用的人。手术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但手术刀本身没有善恶。”

“你把自己比作手术刀?”

“我把自己比作制造手术刀的人。”

林墨放下筷子。他不想吃了。不是因为饱了,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意义不是“聊天”,而是“试探”。顾衍在试探他们的底线,试探他们的弱点,试探他们会在什么情况下屈服。

“你想要什么?”林墨直接问,“你不是来请我们吃饭的。你也不是来‘确认’我的右手有没有发光的。你是来谈条件的。”

顾衍看着他,目光里的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情感,而是“他终于问到了正题”的满足。

“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顾衍说,“不是和乔姐那种钱货两清的交易,而是一个长期的、对你我都有利的合作。”

“什么合作?”

“你定期向我提供你的生物样本——每月一次,量比上次大一些。每次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支付治疗费用和生活开销。同时,我会利用我在医疗系统里的人脉,给你安排最好的肿瘤医生,用最好的药。你的癌症,我会帮你治。”

林墨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晚舟的手。

“你要我当你的实验品。”林墨说。

“我要你当我的合作者。”顾衍纠正道,“实验品是被动的,合作者是主动的。你有权知道每一步实验的结果,有权随时终止合作,有权在任何时候拿回你的样本。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

“你说的‘不愿意的事’,边界在哪里?”

顾衍想了想:“比如,我不会在你的食物里下药。不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采集你的样本。不会把你关在某个地方。不会伤害你和你妻子的身体。”

“精神呢?”

“什么?”

“你不会伤害我们的精神吗?”

顾衍沉默了。这个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很长,没有戴任何戒指或饰品。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因为‘伤害精神’这个词太模糊了。我可能会说一些让你不安的话,做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事。但这些话和事,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找到答案。如果你觉得那是伤害,那我们就没有合作的余地。”

“没有。”林墨说。

顾衍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合作的余地。”林墨重复道,“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样本。我的血、我的指甲、我的头发,你手里已经有的那些,你想怎么用随你。但你不会再从我身上拿到新的。”

顾衍没有反驳,没有劝解,没有加价。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他说,“谢谢你和你妻子的时间。”

他转身走了。湘菜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清脆。

林墨和晚舟坐在卡座里,面前是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剁椒鱼头的汤还在冒热气,小炒黄牛肉的辣椒已经凉了,酸豆角炒肉末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走了。”晚舟说。

“他会回来的。”林墨说。

“你确定不跟他合作?”

“确定。”

“为什么?他能治好你的癌症。”

林墨转头看着晚舟。她的脸在湘菜馆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那些被折叠空间和红色房子刻在她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淡了一些。

“因为如果他治好了我的癌症,我就欠他一条命。”林墨说,“然后他就可以用这条命来换更多的东西。最后我会发现,我还活着,但我不再是我了。”

晚舟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你的癌症怎么办?”

“我自己治。”林墨说,“医院,化疗,吃药。所有普通人能做的,我都做。不需要他的神药,不需要他的特殊通道。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得用普通人的方式活下去。”

晚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还在冒热气的剁椒鱼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那你先把这盘鱼头吃完。”她说,“不要浪费。”

林墨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很辣,辣到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的泪腺已经恢复了,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哭过了。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哭需要一种“放弃控制”的勇气,而他还没有学会在不用神笔的情况下放弃控制。

他嚼着鱼肉,辣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腔。他的眼眶湿了,但没有落下来。

晚舟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吃。

吃完了鱼头,吃完了小炒黄牛肉,吃完了酸豆角炒肉末,吃完了清炒时蔬,吃完了三碗米饭。他把所有的菜都吃光了,盘子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

晚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心疼,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根一样扎在土壤里的东西。

“你吃饱了吗?”她问。

“吃饱了。”

“那我们回家。”

他们站起来,走出湘菜馆。外面的阳光比进来时更西斜了,橘红色的光线把整条街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顾衍的黑色SUV已经不在了,他走了。

林墨和晚舟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亮灯,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水果摊的老板在整理烂掉的草莓,面包店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们走到公寓楼下。老刘在保安亭里看手机,看到他们,抬头笑了笑:“回来啦?吃了吗?”

“吃了。”林墨说。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晚舟。

“你的新身份。”他说,“看一下吧。”

晚舟接过信封,拉开棉线,抽出身份证和户口本。

她先看的是身份证。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她把身份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签发机关和有效期限。然后她翻开户口本,看着那页写着“养女”的纸。

“沈晚舟。”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她把证件装回信封,走出电梯。林墨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晚舟走在前面,林墨走在后面。她的影子比他短,因为他离灯更近。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长着四只脚、两个头的东西。

她走到家门前,停下来,等林墨开门。

林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夕阳的光被挡在外面。晚舟走进去,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橘红色的光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林墨。

“从明天开始,”她说,“我是一个新的人。”

“你不是新的人。”林墨说,“你是原来的那个人,只是换了一张身份证。”

晚舟摇了摇头:“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在折叠空间里画了三个月壁画,已经把所有的痛苦都画完了。她画完之后,就没有痛苦了。从折叠空间出来的那个人,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人。那不是原来的我。原来的我有很多痛苦。”

“你现在没有痛苦了?”

“有。但不多。”晚舟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我的痛苦变成了壁画。你的痛苦变成了什么?”

林墨想了想。

“变成了你的身份证。”他说。

晚舟的手指停在他的下巴上。

“那很贵。”她说。

“很贵。”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厨房。

“我去煮面。”她说,“今天吃辣的。你的胃受得了吗?”

“受得了。”林墨说。

厨房里传来水声、锅声、晚舟哼歌的声音。她哼的是一首老歌,林墨听过但不知道名字。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黄昏里慢慢走路。

林墨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像一幅正在完成的点彩画。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没有光。

只是一只手。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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