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杜丽娘是至情至痴之人,仅凭一场梦中相逢,便甘愿以命相赴。她道,倘若自己有朝一日遇见命定之人,也会如杜丽娘一般,为爱奋不顾身。”
孙班主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后来,她遇到了我。”
“我们在一起了,师父也很高兴,把我们俩叫到跟前,说要给我们办婚事,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手艺好,有爱人,未来一片光明。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等成了亲,我们就自己组一个戏班,走南闯北,把皮影戏唱遍大江南北。”
“可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人太幸福。”
“有一次,我们去邻县演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山路很滑,阿莲不小心踩空了,往悬崖边上滑了下去,我扑过去拉住了她,把她拽了回来,但我自己的腿……被一块滚落的山石砸中了。”
“腿废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长时间站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地在台上走动,我只能坐着操纵皮影,虽然我的手还在,但我的名气,我的前途,我的一切……都随着这条腿一起毁了。”
“我以为阿莲会嫌弃我,毕竟我是个瘸子了,连站都站不稳,以后还怎么跟她一起登台?可她不但没有,反而对我比以前更好了。她每天给我熬药,帮我按摩萎缩的腿,安慰我说没关系,说她不在乎我能不能走路,她只在乎我这个人。”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感激她,但同时,我也很痛苦。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配不上她,我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她发脾气,把她推开,可她从来不生气,每次都被我气哭了,第二天还是会端着药碗出现在我面前。”
孙班主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她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严重,开始咳血,人也一天比一天瘦,我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她得的是痨病,治不好了,只能拖着。”
“我不信,我带着她去省城,去找更好的大夫,可每个大夫说的话都一样,治不好,准备后事吧。”
“阿莲反倒比我坦然,她笑着说,人总是要死的,她这辈子遇到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穿上嫁衣,做我的新娘。”
孙班主的声音哽咽了,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就这么走了,我疯了似的到处寻找办法,什么偏方都试过,什么神仙都拜过,可她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游方的道士,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拿着一根竹杖,那天我在镇口的酒馆里喝闷酒,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开口就说:施主眉心发黑,印堂有血光之灾,怕是心中有放不下的人。”
“我当时喝多了,以为他是来骗钱的,就没搭理他,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又说:贫道观施主面相,乃是有大执念之人,执念太深,伤人伤己,但若能善加引导,亦可化执念为动力,成就常人不可为之事。”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施主可是有想留却留不住的人?贫道有一法,或可助施主一臂之力。”
“我当时已经被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去想那道士为什么这么好心,为什么要帮我,我把他奉为上宾,求他教我那种秘法。”
“那道士给了我半卷古籍,说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秘术残卷。他教了我三天,然后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此法逆天而行,必有反噬。施主好自为之。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阿莲,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卷残卷上记载的,是一种叫做借形延魂的禁术。”
“所谓借形延魂,就是以一件承载了深厚执念的物品为媒介,从与目标对象形神相合的人身上,抽取部分生魂,补益目标对象的魂魄,以达到延续魂魄存续的目的。”
“那道士说,阿莲是皮影艺人,一生与皮影为伴,她对杜丽娘这个角色的执念最深,如果用她亲手雕刻的杜丽娘皮影作为媒介,找一个与她气质相近,命格相合的女子,抽取那女子的部分生魂,注入皮影之中,再将皮影中蕴含的魂力渡给阿莲,就能延长阿莲的寿命。”
“我当时……当时真的信了。”
孙班主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按照那卷残卷上记载的方法,配制了那种特殊的颜料,用它来加固皮影,让它能够承载魂魄,然后,我带着皮影,开始到处寻找与阿莲形神相合的女子。”
“第一个女子,是临县一个卖花的姑娘,她长得和阿莲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在她家门口蹲了三天,趁她夜里熟睡的时候,用皮影杆刺破了她的后颈,施展了抽魂之术。”
“她死了。”
“我很害怕,很后悔,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干了,可是阿莲的身体,在接受了第一次渡魂之后,真的好转了一些,她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半碗粥了,甚至还能对我笑一笑。”
“我尝到了甜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当我看到阿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再做一次就够了,可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
“直到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发现阿莲已经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里握着我给她雕的一个小皮影人偶,是我们俩的肖像,我给它取名叫穆桂英和杨宗保。”
孙班主的声音哽咽,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打算把那些皮影都烧掉,然后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可是……我发现,阿莲不知何时已经附着在了那具杜丽娘皮影上。”
“也许是禁术的反噬,也许是阿莲自己的执念太深,总之,那具皮影里,有了阿莲的意识。”
“我舍不得销毁它,我带着它,开始四处流浪。我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怕被人发现那些女子的死和我有关,我也不想再演出了,可是那具皮影……它会在深夜自己动起来。”
“它想要活下去。”
“它需要生魂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所以每到一处,它就会控制我,让我搭台,让我演《牡丹亭》,她自己会苏醒,会寻找合适的女子,抽取她们的魂魄。”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那些女子是无辜的,可是我……我没办法阻止它。我试过把它锁起来,可它会自己挣脱,我试过把它烧掉,可火苗刚碰到它,我就听到阿莲在哭……”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过那具杜丽娘皮影的轮廓。
“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他苦笑道,“我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老天爷就让我亲手留着这个祸害,让我眼睁睁看着它继续害人,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你还记得那个道士的长相吗?”穆褚行问道。
孙班主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很奇怪,明明跟他相处了三天,可他的长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我只记得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拿着一根竹杖,声音很沙哑,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苏十一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逃下去?”
孙班主抬起头,看了看她,最后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杜丽娘皮影。
“我不知道,我只想让她再多陪我一会儿,我知道错了,可我停不下来……”
他怀中的那具杜丽娘皮影,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