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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琴师老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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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段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掀一下:“没有,只听戏,拉琴。”

“那前天晚上那场呢?听说没出事,但有个伙计半夜听见戏台上有哼唱声,您拉完琴,可还留在园子里?”

“托完便走。”老段似乎不愿多谈。

他调试好琴弦,将弦琴小心地放回琴盒,盖上盒盖,扣好锁扣,然后起身,对周班主点了点头,便拿着琴盒,沉默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再多看穆褚行和凌笑一眼。

“段师傅他性子比较孤僻,但手艺是没得说。”周班主有些尴尬地打圆场,“在班里十几年了,平时也不大跟人来往,应该跟他没关系吧?”

“目前看,乐器似乎也无问题。”穆褚行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其他乐器,甚至让周班主取来最近几场戏用的锣鼓槌,笛膜等都检查了一遍,皆无异样。

“周班主,”检查完毕,穆褚行对周班主道,“今日可还安排演出?”

周班主苦笑:“哪还敢演?再出事,这班子真完了,白云观的清风道长还没回来,请的其他人又没用,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去州府请更厉害的人来看看……”

“若是信得过我们,今晚可否照常安排一场?”穆褚行道,“就演全本《牡丹亭》,我们不露面,只在暗处守着,看看那东西,到底是怎么作祟的。若真是邪祟,它既对《牡丹亭》这出戏,特别是那句戏词有反应,那再演一次,它很可能再次现身,我们才能抓住蛛丝马迹。”

周班主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行!就依穆先生!我这就去安排,今晚拼了!不过,观众不能再请外人了,万一……”

“无需外人。”凌笑道,“就请班主信得过的,胆大些的亲朋,或者班子里的老人,坐在台下充个数,别让戏台太冷清就行,人不用多,但位置最好分散些,像之前出事的那几位客人坐的方位,都安排上人。”

“好,好!”周班主连连点头,立刻叫来管事吩咐下去。

消息传下去,戏班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害怕,有人抱怨,但班主铁了心,又许了事成之后加倍给赏钱,众人只得硬着头皮准备。

一下午,水月轩里气氛紧张,穆褚行和凌笑没闲着,他们又绕着戏园内外仔细走了一圈,查看了所有的出入口、窗户,甚至园子后头堆放杂物的小院和水井。

凌笑还特意留意了戏台上下是否有不寻常的符文或印记,但一无所获。

“你怎么看?”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客栈房间稍作休息,凌笑问穆褚行。

“蹊跷。”穆褚行倒了杯水,“出事有规律,针对特定戏词,伴随奇怪声响,事后查无痕迹,不像寻常鬼魅作祟,也不像精怪。”

“那个琴师,”凌笑沉吟道,“他的手,还有身上的味道,有点特别,但他看起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乐师,而且班主说他在戏班十几年了。”

“十几年的老人,未必就没问题。”穆褚行道,“但眼下没有证据,他拉的琴,我们检查过,是普通的弦琴,他身上那味道像是长年接触某种药物留下的,至于那双手,或许是练琴,或许……是别的缘故,今晚盯紧他就是了。”

“还有昨天那个西南来的姑娘,”凌笑想起柳树下那个身影,“她显然也对水月班的事感兴趣,今天却没见踪影。”

“先不管她,解决眼前这事要紧,三百两呢。”穆褚行盘算着,“够咱们花销一阵子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水月轩破例开了夜场,但大门紧闭,门口挂了“内部排演,谢绝访客”的牌子。

园子里,周班主请来的十来个胆大的亲朋和班子里的老伙计已经稀稀拉拉坐在台下,交头接耳,神情都有些紧张。

周班主将穆褚行和凌笑二人引到戏台侧面二楼一处专为贵人或家眷看戏设的雅间,这里位置极好,正对戏台,前面垂着细竹帘,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却能清楚看到台上台下每一个角落,连乐师席都能尽收眼底。

“二位就在此处观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周班主紧张地搓着手,“我就在台下盯着,有什么事,您二位发个信号。”

穆褚行点头:“周班主自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请稍安勿躁,交给我们就好。”

周班主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两人,他们熄了屋内的灯,借着从竹帘缝隙透进来的戏台光亮,静静等待着。

楼下,锣鼓家伙响起,戏开演了。

青萝扮的杜丽娘袅袅登场,唱腔依旧婉转动人。

台下,琴师老段坐在乐师席位最前面,微微佝偻着背,与往常一样,全神贯注地托着他的弦琴。

弦琴声如泣如诉,与唱腔丝丝入扣,在空旷的戏园里回荡。

《游园》一折唱罢,进入《惊梦》,台下被请来充数的观众们似乎也渐渐被带入戏中,暂时忘却了恐惧,痴痴望着台上。

凌笑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听觉。

她闭上眼,耳中过滤掉那些熟悉的唱词、伴奏、台下的响动,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频率。

时间一点点过去,戏至酣处,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成病,唱腔愈发凄婉哀绝。

台下弦琴声紧紧跟随,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呜咽,将那种生死缠绵的痴情与绝望渲染得淋漓尽致。

来了。

凌笑心中忽然生出感应,她睁开眼,看向台上。

正唱到杜丽娘自伤自怜,那句著名的唱词幽幽出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在这一句唱词将落未落,弦琴声攀至一个凄厉欲绝的高音,仿佛要将人心肝都绞碎的刹那——

凌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她耳中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咔啦声,那声音像是两截指骨,在黑暗中摩擦了一下。

声音的来源飘忽,似乎近在台下,又似乎弥漫在戏台上方,甚至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耳膜深处。

她转头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眉头紧皱,对她点了下头。

他也听到了。

两人瞬间扫向台下,观众席并无人异动,那几个被请来的观众依旧痴痴望着台上,似乎毫无所觉,乐师们专注地演奏着,锣鼓笙箫未停。

最终,他们的视线越过明晃晃的戏台,越过痴迷的观众,定格在了乐师席最前方,那个低着头,已完全沉浸在琴声与自己世界中的清瘦琴师老段身上。

弦琴声依旧凄婉缠绵,拉着那勾魂摄魄,催人心肝的调子。

老段苍白粗大,指节异常突出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移动,揉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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