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低声唏嘘,不敢高声扰了台上余悲。
台上演的是民间传言仙家旧事,
台下看的是生死离合,宿命难违。
那段深埋岁月里的仙君羁绊,便借着这一曲昆腔,年年岁岁,在江南戏台之上,传唱不绝。
曲终,看客陆续离场。傅言拢了拢衣袖,安静站在一旁,等秦琊清开身前人流。
刚踏出梨园门口,一道墨色身影迎面而来。
陆长行停在他面前,周身气质严肃,对周遭往来行人视若无睹,茫茫人海中他的眼里只有傅言:“好巧,小言,刚看完戏?”
傅言淡淡“嗯”了一声,依旧冷着脸。陆长行比他略高,他微微仰头才能看全陆长行的脸,可他不得不承认,陆长行生得极好,他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两眼。
傅言这副冷脸样旁人看着只觉得难以接近,但在陆长行眼里却格外乖巧,陆长行喉间微紧,强行压下心中悸动,道:“戏怎么样?”
“好是好,就是太悲了。”傅言如实说。
“小言觉得清枫仙君如何?”
“心怀大义。”
“逐华呢?”
“一往情深。”
“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呢?”
“可歌可泣。”
陆长行问一句 ,傅言答一句,只不过傅言言语简洁,没有多少感情。却也足够,陆长行知道他的想法就行。
“接下来想去哪里?”陆长行又问。
“到处逛逛。”
“我同你一起。”
傅言抬步前行,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算是默许。
陆长行紧紧挨着傅言,护着他不被人流冲撞。忽然有个莽撞行人险些撞到傅言,陆长行立刻将他轻轻拉到自己身前。那人正要发作,对上陆长行凌厉似要吃人的眼神,吓得连忙道歉,仓皇跑开。
傅言被拉的突然,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陆长行道:“往里面靠靠,这里人多,莫要撞到你。”
他竟真的听话,往内侧挪了挪。
跟在他们二人后面的秦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公子平时最厌旁人接触,除了大公子以外,连自己也只能默默跟在后面,可只有一面之缘的陆长行却能紧挨着,但见自家公子不排斥,也无话可说,默默跟上。
沿街走了片刻,一阵甜香飘来,正是昨日傅言提过的糖画摊。
傅言目光在那兔子糖画上顿了一瞬,飞快移开,装作看两旁铺子。
陆长行看在眼里,径自上前买下那支兔子糖画,回身递到他面前:“给。”
傅言垂眸看着那糖画,不解道:“你买你的,递给我做什么。”
陆长行又故意往前递了递,声音放轻,“尝尝,这兔子模样乖巧,倒和你有几分像。”
傅言一噎,瞪他一眼,终是伸手接了过去,“哪里像了。”
陆长行低笑出声:“你尝尝就知道了。”
傅言抿了抿唇,没再推辞,别着脸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笑意,又立刻绷住,冷声道:“一般。”
陆长行将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尽收眼底,“是么?我怎么看着,小言吃得很是喜欢。”
傅言轻瞥了他一眼,没回话,自顾自往前走。
路过一家玉器店,橱窗里一枚白玉枫纹佩莹润光洁,很是好看。傅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神色如常。
陆长行却径直走进去,片刻便拿着玉佩出来。他上前轻轻握住傅言的手腕,傅言微微往回缩了缩,却没有挣开,只是皱眉道:“你做什么?”
“跟你很配。”陆长行语气笃定,抬手把玉佩系在他腰间,动作轻稳,“不用推辞。”
傅言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抿了抿唇,冷声道:“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必定还你。”
陆长行不与他争辩,只轻声应:“好。”
日头渐渐沉下去,霞光染得半边天通红。傅言看了眼天色,脚步慢了下来,侧过脸对陆长行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陆长行跟上半步,“我送你回去。”
傅言道:“不必,秦琊跟着,我不会有事。”
陆长行却不乐意,语气笃定:“我送你到府门口,只送这一段。”
傅言没再反驳。
又走了半条街,便到了傅府门前。傅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抬眸看他,“我到了,你回去吧。”
陆长行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新系的玉佩上,“这枚玉佩,果然很衬你。”
傅言眼睫一颤,别开脸,只冷声道:“走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踏入府中。秦琊紧随其后,低声问道:“公子,直接回院落吗?”
“嗯。”
穿过庭院时,远远便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傅昀岚伏案的影子。傅言脚步顿了顿,又抬脚走过去。
“阿兄。”他站在门外。
傅昀岚放下笔,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他腰间,又扫过他手里攥着的半块糖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和道:“回来了?今日出去,玩得可好?”
傅言道:“还好,逛了逛街市,看了场戏。”
傅昀岚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素来不喜这类配饰,怎今日腰间多了枚玉佩?看着品相极好,是哪来的?”
傅言回道:“方才在街上偶遇陆长行,是他送我的。”
傅昀岚微微一怔,“无端无故,他怎会突然送你玉佩?”
傅言垂眸轻拂过玉佩,“我也不清楚。路过玉器摊子,他便买了,转头就递到了我手上。”
傅昀岚指尖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追问,只温和道:“陆长行?倒是有心。只是无端受人馈赠,不妥。”
傅言道:“我记下了,日后会还他的。”
傅昀岚看着他,没再多言,“时辰不早了,早些回房歇息吧,一天还后要准备去宫宴。”
“知道了。”傅言颔首,转身退出书房。
回了自家院落,傅言也不摘下玉佩,任由它系在腰间。
晚风拂过,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心头茫然。
初遇陆长行时,只觉他行事越界、太过亲近,心底满是不满与戒备。可如今相处下来,自己竟半点都不排斥他,待在他身边反倒格外安心。
这份奇怪的亲近,从何而来?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想,转身入了内室,熄灯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