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保生盯着他的眼神越发肆无忌惮了起来，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那种眼神不是人看人的表情，而是一种人看蚂蚁、巨佛看人的表情。

慕寻毫不示弱地与他直视，然后拿出了昨晚从任静遗物中找到的半张符纸：“她，是被你逼迫的吗？逼迫为我逆天改命。”

他不觉得自己对于任静来说，是要付出生命来珍惜的人，或者说是付出生命来珍惜的“东西”。

慕保生听完一愣，“你是觉得，一个伟大的母亲不会为你付出生命吗？”

慕寻的脸和任静很像，冰冷、疏离，特别是眼睛，都一样地冷漠：“她不会。”

他否定的是付出生命，而不是伟大的母亲，但慕保生就是要故意曲解。

慕保生：“噢，那你是想要替她讨回公道？替一个自私的母亲。”

慕寻：“不，我想知道真相。”

他边说边往前走，直到走到慕保生走到的榻前。

对面的慕保生突然开始笑，苍老的声带和喉咙发出一种仿佛是生锈机器的声音，他越笑越大声，“因为你很有用，你是我见过...”

突然，他的脖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整个人停滞在了原地。

慕保生的眼底突然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他的眼睛开始望向天空，他看到了死亡。

他早年就给自己算了一卦，自己能活很久，甚至比自己的儿子还要久。

但越靠近那个日子，他就开始不由得心慌。

他不再对慕寻说出剩下的话，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不。”

死亡悄无声息地降临，就好像是如约而至的一场宴会。

慕寻微笑，但眼里只有冰冷到想要杀人的寒意。

这位老不死的、慕寻名义上的太爷爷，突然就断了气，寿终正寝了。

慕寻觉得遗憾又烦躁，他没能得到更详细的真相。

最有用？为什么最有用，自己活着到底对谁有用？

他小时候也听过有用和没用这几个字。

小的时候慕寻养了一只黑色的异瞳小猫，那是他第一次养小动物。

黑色小猫毛茸茸的，喜欢往他怀里钻。而慕寻也喜欢把猫带在身边，这是他的第一位朋友，三水。

直到有一天慕保生登门。他的满头的头发都白了，而且带着一副老花镜，系着眼镜的绳子一直绕过他洗得干干净净的衣领，老花镜滑落到了鼻尖，整个人充满文质彬彬的气息，只是老了而已。

他看向慕寻的表情就像在看小动物，毕竟慕寻只是他众多小辈里的一个，但也是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慕寻不爱说话，整天冷着脸，就像个古板的小大人，又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只有在抱着那只黑色小猫的时候，他才会卸下防御，整个人变得柔和起来。

慕保生伸出手，问慕寻能不能把小猫给他抱抱。

三水抗拒地往慕寻怀里钻。

但面前长辈的请求又似乎无法拒绝。

他犹豫地将小小一团的三水递给老人。

然而，慕寻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只听三水痛苦地“喵”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三水，他的第一个朋友，死在了慕保生的手中。

然而，他只是笑眯眯地对慕寻说：“啊，它好像死了，它很没用。”

然后，慕保生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看向慕寻：“你，是最有用的孩子。”

他死了。

慕寻看着面前的慕保生，哪怕他已经死了，自己仍然能想起三水。

他非要让自己周围的人或者朋友全死光吗？

自己到底有什么用？

慕保生、任静，他们所有人都会给自己灌输，让自己有用、要继续活下去的概念。

一时间，慕寻强迫自己冷静，他觉得自己有些窒息，但颤抖的双手根本就止不住。

死亡，活着，有用，三水，任静......

他一把推开门直接朝外面跑去，并且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口。

里面坐着的，根本就是个怪物，死了也是怪物。

他只是做了那么几件事，就可以在慕寻的心底埋下一棵无法泯灭的沉疴。

等在外面的慕准丝毫不会观察人的脸色，他只是火急火燎凑过来说：“哥，我偷偷跟你说。”

慕寻双眼通红，他控制不住全身颤抖，有种如坠冰窟的痛苦：“滚。”

“诶诶，不，哥！你听我说。”

慕寻强迫自己走得很快，慕准在后面就跟只麻雀一样跳着走，一边还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慕寻突然停下脚步，慕准在后面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诶，哥？”

慕寻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你到底想说什么？”

便宜弟弟看慕寻终于理自己了，顿时有些羞涩，并且卖了个关子：“你知道为什么那个佛像那么大吗？哥你想一下，我们以前也见过对不对，但有那么大吗？”

慕寻这才冷静下来，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

这个宝塔里的佛像大得就如同是吃了膨大剂的马铃薯，就算是先放佛像再盖屋顶也不一定能放进去，更别说是从门里面搬进去了。

大得不可思议，以至于人一进去就会迷失尺度。

慕准继续：“我听我爸妈说，让我这段时间出国去。因为......”

“轰——”

话音刚落，宝塔处的顶上突然被掀开了一个洞，里面伸出了一只金灿灿的手。

他的每根手指上都长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慕寻和慕准，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两个在的位置冲过去。

“我靠怎么这样，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