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再找下去,怕是就要动到国体根基了。”
赵衡没有看他,她批奏折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平静问道:“若是我皇姐生死不明,你会停下找她吗?”
沈渡沉默了片刻,出乎意料地开了口:“我会。”
赵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会停下的,因为我知道她回不来了,再找只是徒劳。我要做的是替她守住这赵国江山,那是她毕生的心愿。”
赵衡抬起头看着他,御案上的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那一点亮光忽然燃起,又忽然熄灭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他不是这样教我的。”
惠和元年春天,赵衡颁布新政:减赋税三成,免徭役一年。重开科考,广招寒门子弟入朝。整顿吏治,各级官员的升迁与辖区耕田、百姓实绩挂钩。
朝堂上那些被赵衍卿杀空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坐满了年轻的新面孔。
同年秋天,秦国内乱,分裂为七个诸侯国,内战绵延千里。
惠和五年,赵国朝中人才济济,赵衡以清查旧账为由,扳倒了以刘老大人为首的一众老臣,将他们手中把持多年的权力一并收回。
惠和七年,赵衡下令西征。此后十年间,七国逐一被收入赵国版图。同年南越自缚请降,赵衡完成了自前朝覆灭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统一。
惠和二十年,赵衡终于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被带进御书房时,已是深夜。
满殿烛火将赵衡的面容照得分明,她已经四十三岁了,鬓边添了几缕藏不住的白色,眼角也爬上了细纹,多年君主的位置,让她眉宇间不觉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沉静。
可她在看见那黑衣人的一瞬间,还是失了态,她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得磕绊了一下,急切道:“能带我去见他吗?”
黑衣人隔着一盏烛火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龙袍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记得上一世那个人也是这样,不惜一切代价,说要换你回来。所以才有了你这一世。”
“我看你这一世啊...江山有了,权力有了,天下都在你脚下,你还不知足吗?”
赵衡笑了,说:“知足?你说的江山和权力,那是作为赵王的知足,不是赵衡的。我从一开始,踏遍天下,就是为了找他。”
她目光落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二十年了,一个人留在这山河辽阔里,万里江山都在脚下,太寂寞了。”
黑衣人站起身,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和惋惜,笑着说:“那便祝你下一世圆满。”
——
赵衡睁开眼时,眼前竟不是那片猩红之色。
她愣怔了片刻,这丝丝缕缕,香火积年的气息她熟悉得很,是她刚刚回到赵国王宫时常常被罚来静修的佛堂。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明明死了,死在秦国炼狱般的深宫里。
赵衡从礼佛垫上起身,还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又摔了回去,她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大约两三日没有进食了。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哎,皇妹,父皇可是说了不许人来探望她的...”
“嗤——她算个什么东西,敢欺负到我皇姐头上来,你且看着。”
佛堂的门被撞开了,明亮刺眼地光猛然闯入,赵衡拧着眉眯着眼打量来人。
来人是赵国国君的掌上明珠赵衍卿和被赞誉为第一美人的赵衍笙。
赵衍卿一袭烈焰般的织金劲装,灼目逼人。她伸手指向赵衡,倨傲地扬起下巴,语调冰冷而刻薄:“赵衡?就凭你这乡野长大的丑八怪,也配觊觎我皇姐的未婚夫?”
赵衡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莫名觉得熟悉,终于一段尘封的记忆倏然破土而出——眼前这一幕,竟是二十年前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中间还应该有漫长而沉重的时间。
她来不及多想,下一秒,与她记忆中的事情天差地别。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门外的日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里。他穿着玄色暗纹的官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长发用一枚素银冠束起,面容清俊,眉目沉静。
他跨过门槛时,赵衡的呼吸忽然停了。
她认得这张脸,她曾经在保和殿前见过他一面。
只是一面之缘,她也不明白为何会看着他移不开视线,只觉得眼眶发酸,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潮热,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
顾峋走进来,没有看赵衍卿,也没有看赵衍笙。他径直穿过她们中间,走到赵衡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那截手腕清瘦,骨节分明。
赵衡还跪坐在蒲团上,仰着头看他。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温热的,一滴落在佛像前的青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