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兆韦轻手轻脚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季红?歪在沙发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才睁眼。

“怎么不上床睡？”他弯腰换鞋，声音压得很低。

“等你呢。”季红?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往柜上一搁，“腰怎么样了？”他随口应了句“还行”，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仰头灌下。

季红?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他身后，手指摁上他肩膀僵硬的肌肉，轻轻揉了两下，“还说不疼，肩膀都硬成石头了。”

沈兆韦没躲，把空杯子搁下，“闺女睡实了？”

“睡实了。”季红?手指往他肩胛骨一摁，“你轻点。”他歪头让了让脖子，“没事，你下手不重。”顿了顿，“今天送货路上遇见她了，跟同学有说有笑的。”

季红?轻哼一声，“心倒是大，作业补完了就开始傻乐。”他笑了笑，“随你。”

他握住肩上媳妇的手，“行了，别忙活了，早点睡。”

季红?在他肩上又捏了两下才松开手，“你先去洗，我收拾一下。”他转身往卫生间走，肩膀活动了下，确实松快了不少。

卫生间的门合上，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很快停了。

他擦着头发出来，媳妇已经铺好了床，他瞥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了。

季红?关了客厅的灯，两人摸黑上床，被窝里还带着点凉意，他躺下时腰不自在地挪了挪。媳妇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平稳，他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直到窗外路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晃过一道光影，才慢慢合上眼。

天蒙蒙亮，他轻手轻脚起床，腰僵得直不起来。

季红?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摸到他那边的床空着，猛地睁开眼，“又疼得厉害？”他正弯腰穿鞋，头也没回，“没事，你睡你的。”

季红?叹了口气，从床头摸出膏药递过去，“贴一块再走。”他接过膏药攥在手里，“知道了。”轻手带上门出去。

他对着镜子撕开膏药，往腰上一贴，嘶了一声。

他对着镜子把膏药按实了，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青，嘴角扯了扯，转身出门。破面包车停在巷口凉了一夜，他坐进去时方向盘冰得扎手，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了两下才轰响起来。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手搓了两下才握住方向盘。

沈兆韦热了热车，从手套箱摸出昨儿剩的冷馒头啃了两口，发动车子往外开。晨雾还没散尽，路灯还亮着，他呵出一口白气，把油门踩了下去。

车窗外飘起细雨，他打开雨刷，瞥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黑眼圈。

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语音。他单手点开，媳妇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下雨了，路上慢点开。”他回了条消息，“知道了。”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他盯着前方的路，把车速放慢了些。

到卸货点时雨大了，他披上雨衣往店里搬货，腰一阵阵发僵。

店老板探头出来，见他淋得半湿，递了条毛巾过来，“下回下雨就别急着送，反正我又不急着用。”他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没事，习惯了。”搬起货箱往里走，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搬完最后一箱，撑着腰缓了口气，“老板，结账吧。”

店老板扫完码，把钱转过去，又从柜台拿了盒热牛奶塞他手里，“喝口热的暖暖。”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推辞，“谢了。”转身往外走时听见老板在身后嘀咕，“这天气……真是遭罪。”

他坐进车里撕开吸管包装，牛奶还是烫的，他攥在手里没急着喝，雨点砸在车顶噼啪响。后视镜里自己脸色发黄，他别开视线，发动了车子。

“等等！”店老板叫住他。

沈兆韦按下车窗，探出头去，“怎么了老板？”

店老板撑着伞小跑过来，递给他一袋包子，“家里刚蒸的，带回去给闺女吃。”他愣了一下，想推辞又怕老板不高兴，只好接过来，“谢了啊老板。”

店老板摆摆手，“谢啥，照顾好闺女。”他笑着应了声，拧了拧钥匙，车子滑进雨里。

中考查分当天，“叮——”闹钟准时响起，少女一骨碌爬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蹲在书桌前翻找准考证。手指刚碰到准考证，又猛地缩回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不能紧张，不能紧张。”

她睁开眼睛，盯着准考证看了两秒，颤抖着手在电脑上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她紧紧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狂跳，输入栏里的数字一个一个蹦出来。

她闭了闭眼，手指在回车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页面一跳，显示出信息卡，她盯着总分613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613分……她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

她过了分数线！不仅过了分数线！她还可以上重点高中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蹲在地上抱住膝盖，小声地抽噎着。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怎么了？”

门外没有声音，她又喊了一声，“妈？”门把手轻轻一转，少女抬头，怔愣地看着门口的男人。

沈兆韦刚卸完货，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也乱糟糟的，手里拎着早点，看起来有些局促，“你……你妈说你今天出成绩？”

少女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又模糊了视线，她慌忙抹了两下，“爸……爸……”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沈兆韦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你……你考得不好？你别哭啊……爸……爸没文化，不知道怎么安慰你……”站在门口不进来。

少女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爸……爸……我考上了……”

沈兆韦愣了两秒，然后紧紧抱住她，“考上什么了？”

少女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呜呜……爸爸……呜呜……”

沈兆韦搂着女儿，有些茫然，“你别哭啊，你考上了是好事啊……考上哪个学校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重点高中……我考上了……呜呜……”他僵住，胸口一阵阵发麻。

沈兆韦哆嗦着问，“真的吗？”

少女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考了613分！真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突然又不敢信了，“你……你没骗爸吧？”

少女吸了吸鼻子，“我没骗你，爸……我真考上了！”她拉着他的手往电脑前走，“你看！你看！我真考上了！”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微微发抖，“真……真考上了……”他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少女紧紧抓着他的手，盯着屏幕上的分数，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等着爸爸的夸奖，但是爸爸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小心翼翼地喊，“爸……？”

沈兆韦没反应，眼睛还是直的，少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爸？你……你别吓我啊……”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终于眨了眨眼，“我……我闺女……考上了重点高中……考上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少女扑进他怀里，感受到他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爸……爸……别哭，别哭……”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哄着他。

沈兆韦搂着女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闺女啊……你真厉害……爸为你骄傲……骄傲……”

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爸……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会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挣好多好多钱……到时候给你和妈买大房子，带你们去旅游……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沈兆韦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好孩子，爸等着……”

父女俩紧紧相拥，少女把头埋进他怀里，小声地抽泣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辛苦都哭出来。他抚摸着她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眼眶又有些湿润。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我是不是……很厉害？”他重重点头，“厉害……我闺女最厉害了……”他声音有些哽咽，“爸为你骄傲……”

她的声音闷闷的，“爸……以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沈兆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嗯……我们闺女有出息了，爸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他心里清楚，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一大笔开销，但他不想让女儿担心。“今晚带你去吃大餐庆祝庆祝。”

“真的？”少女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浪费钱了？”她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能省则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