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妮的声音染了几分冷意,“离年底还有很久,奶肯定等不到那时候,你说你想嫁给秦大牛,奶会想法子的。”
“秦大牛不想娶我呢?”
“不重要。”云妮裹紧被子,声音听不出喜怒,“有奶呢。”
云巧安静了会儿,又道,“奶会打我的。”
去年她奶去长流村偷看唐正,回来就拿起竹条打她,胳膊,后背,大腿,好多红印子,给她爹看哭了呢。
云妮声音沉沉,“奶打你你就跑,跑得远远的,等天黑了再回来。”
“门关了,我进不来。”
“翻墙,你和爹说一声,爹会给你架梯子的。”
西屋后有个小院,堆竹子竹篾用的,围墙比前院围墙高,有梯子的话很容易翻进来。
“对哦,有梯子呢!”云巧嘻嘻一笑,答好。
只是始终不懂,“妮姐儿,为什么要嫁给秦大牛啊?”
秦大牛比唐正穷。
嫁给他,她不也成了穷人?
被窝里,小姑娘纠起两道眉,想不明白。
云妮被下的手稔着被子,漫声道,“村里没成亲的就他年纪最大。”
“可他穷。”
“奶要是说他穷,你就说开荒有了地就不穷了。”
村里全是外来户,田地全是开荒开来的。
那年西凉入境,过村屠村,见人杀人,为了活命,绿水村村长带着全村人迁去了长流村,导致绿水村田地无人耕种。
沈家逃难来此地时,野草疯长,尽是荒芜。
这么多年过去,平坦的地矮小的坡都开出来种上了庄稼,但还有可开垦的地。
秦大牛肯吃苦的话,开个两三亩荒地不成问题。
注意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云妮敛了思绪,“怎么了?”
“妮姐儿你真聪明,秦家穷了那么久都没想到去开荒呢。”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冷嘲热讽,云巧却是真心实意的夸人。
云妮就和她说,“未开垦的地里全是树根,庄稼种下去没多少收成,要不是闲着没事,没人愿意开荒的。”
开荒亏人,她爹的腿就是开荒受伤瘸了的。
就是不知道秦大牛肯不肯开荒。
沉思间,听云巧问,“妮姐儿,我明早还出门吗?”
云巧沉吟, “病了就该好好养病。”
“我的病什么时候好?”
“惠姐儿什么时候好你就什么时候好。”
“她好不了呢?”
“那我什么时候好你就什么时候好。”
“哦。”
因云巧要早出晚归,姐妹俩很少在夜里聊天,今晚兴起,天边泛亮了才收声睡下。
这一觉睡得沉,没听到曹氏的怒骂。
家里三个生病的,曹氏觉得晦气,起床就骂了两嗓子,洗碗没人帮,又开始骂,扫院子崴了脚火气更甚骂得就更凶了。
主要骂云巧,骂她不干活吃白饭,连条狗都不如。
从清晨到晚上,第二天醒了接着骂,家里没人劝,由着她骂。
云巧也乖,曹氏一开骂她就打开窗竖起耳朵听。
曹氏:“养条狗能守家,养你能干啥,你这丧门星咋不死了算了...”
云巧听了,不见气,而是有些苦恼,“妮姐儿,奶是不是记性不好,昨天骂过了今天还这样骂,我的耳朵都腻了。”
“我也腻了。”云妮挨着她,漆黑的眼眸眺向院里,目光很轻。
一会儿后,凑到云巧耳边嘀咕了两句。
云巧听得捂嘴哈哈笑,探头就要喊。
突然,身子一扭,拉门跑了出去,“妮姐儿,奶耳朵背,我走近点啊。”
几息,云巧清脆的声音盖过了曹氏的嗓门。
“奶,我不是丧门星,堂姐才是,我和妮姐儿是她传染的,她才是连狗都不如的丧门星!”
云巧一根筋地咬死云惠是丧门星。曹氏大发雷霆,拿扫帚打她。
云巧撒腿往外跑,嘴里嘟囔,“堂姐就是丧门星!”
眼瞅着人往村里跑,沉默两日的小曹氏坐不住了,上前劝婆婆,“娘何必跟傻子见气?气出个好歹,难受的还是自个儿...”
又喊云巧,“巧姐儿,你病没好呢,快回来。”
别管云妮怎么病的,真让云巧去村里乱说,女儿的名声就毁了。
有小曹氏哄着,曹氏不骂了,院里恢复了清静。
之后几天,云妮哪儿也不去,安心在房里养病。
学堂元宵后开门授课,元宵前一天,她的咳嗽终于好了。
她一好,云巧也跟着好了。
曹氏怀疑云巧装病,决定等云妮走了再好好收拾她。
云妮是麻麻亮出的门。
连续几日晴天,路边的积雪融化,露出了浅浅的新绿。
她的行李只有三套衣服和一双布鞋,给沈来财背着,她挽着曹氏的手。
从院里到村口,曹氏歪着头和她说话,佝偻的身姿让云妮想到了多年的清晨。
也是一身新衣,曹氏将其抚得平平整整的。
一路嘴里没停过。
只是不再是‘奶也没法子,家里穷养不起你’之类的话,而是普通长辈的谆谆教诲。
“学堂不比自己家,到那儿后,别和人起争执,好好听夫子的话,专心读书识字...”
云妮嘴角含笑,乖巧地应着,“阿奶,我会好好学的。”
小姑娘秀美温顺的侧脸看得曹氏心里一软,不由得多说了句,“第一次出门怕不怕,要不要带点钱在身上?”
话一出口曹氏就后悔了。
她自己都没钱,哪有钱给云妮?
好在云妮懂事,摇头说不用。
曹氏正要把心落回肚子里,小姑娘忽然扬着笑脸来了句,“唐家秀才不也在镇上学堂吗?真用钱的话,我找他借就是了。”
“......”
真要那样,她家丢脸就要丢到长流村去了。
曹氏一琢磨,让前头的沈来财在村口等她,她回家一趟。
沈来财侧身和媳妇说话,闻言回头,看老太太脊背僵直,步履沉重,似憋着怒火。
问两步外的侄女,“你奶怎么了?”
云妮茫然的眨眼睛,“不知道,奶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