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虽端然而坐,不时望向殿外的目光还是暴露了此刻坐立难安的心思。
晋少元拿胳膊杵他一下,禁不住调侃:“苏兄和夫人才分开没多久就这般牵肠挂肚,果然是新婚夫妇情深意笃啊。”
“晋兄说笑了,左不过忧心内子对宫中道路不熟,担心她误闯他处惊扰贵人罢了。”这话解释得毫无破绽,他的手却还是不自觉收紧,目光也再次瞥向殿外。
好在这回殿外总算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苏砚面色总算有所缓和,只是灯影晃动间出现的却另有其人。
尚未来得及起身,候在殿外的内侍先一步开口通传,声色虽尖抑扬顿挫间俱是威重:“主上至。”
殿内众人即刻起身参迎:“恭迎主上。”
来人身影凛岸,体型欣硕,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压得众人莫敢直视,正是凛国国主坴彻。
他步子稳当却不僵硬,一步一顿间衣角规律起伏未有半分偏乱。覆在衣袍下的长腿健壮有力,行走时腰腹肌理暗自起伏,一身铁骨雄筋均是久经沙场砺出来的伟绩。
身后紧跟的贴身侍卫卫枭身量高大气度雄赳,就连步调也是危重摄人,同他主上如出一辙。
坴彻安稳落座,渊黑的眸子里不带丝毫笑意:“诸爱卿平身。”
臣僚们相继起身并未落座,但听他一声低沉“坐”字方才坐了回去。
有好溜须拍马者欲起身恭贺,未及开口被坴彻打断:“今日宫中混进了敌国细作。”
此话一出卫尉萧秉承背脊一僵“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黝黑的脸上登时冷汗如注:“主上恕罪,是臣护卫不力这才令主上身陷险境。望主上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臣即刻带领皇宫守卫捉拿敌国细作!”
说罢,头往地上重重一磕。
力道之大震得地上的绳纹砖似都晃了晃。
深不可测的眸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继而缓缓落在了萧秉承的后脑勺上:“不过这细作委实废物已被孤解决了一个,就是一时不察跑了一个。”
萧秉承顶着万钧威压艰难抬了抬头,触及主上冷幽无光的眼底心跳骤停了片刻,连呼吸都是一滞。果然,不论为官多久,每每对上主上那阴冷噬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胆寒:“主上放心,臣定会将那细作擒来,还要劳烦主上将那细作长相祥说一番。”
坴彻眉梢微凝,似在思索那人相貌,片刻后再度开口却是语出惊人:“是位女子,还是个美人,纤腰丰臀声色娇软。”
说这话时主上神色端肃并无不妥,似乎此时此刻他真的只是在尽量将那人特征描述得详尽一些。
可这用词……
纤腰丰臀,声色娇软,且还是个美人,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主上要找的不是刺客而是宫嫔呐……
萧秉承黝黑的面上不由浮上来一层薄粉,却也不好置疑主上措辞,只恭敬伏首应下:“臣记下了,这就……”
“慢着。”坴彻视线偏移看向殿门方向,凑巧捕捉到一抹棠色身影。
女子虽竭力克制但眼底仍有慌色泻出,紧张的目光在殿中迅速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一长相清俊的男子身上。
男子位置靠后并不显眼,想来是个小官。
也是怪了,触及那男子背影后女子面上的惊慌无措无声退散不少,甚至嫣红唇角还漾出抹笑来。
而此女正是方才他口中的细作。
坴彻眉梢下压,眸底深处生出几分趣味,面上却不显,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方才近卫来报细作已抓到,卫尉不必去找了。”
站在一侧的近卫卫枭眉心一跳,自己何时抓到了细作他怎的不知?思量间忍不住觑了眼自家主上,刚好对上坴彻看过来的目光,心思急转之下郑色出声:“回禀主上,细作已被属下拿下,只等庆功宴后主上亲审。”
萧秉承正愁万一抓不到细作该如何交差,听此消息不由暗呼一口浊气:“今日细作闯宫乃是微臣护卫不周所致,还请主上降罚。”
殿内无人回应,唯有一道犀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目光如有实物,不论落在谁身上都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错觉。
几息过后这道目光才缓缓退去,只闻主上云淡风轻一句:“是要罚,不过今日是庆功宴,一切皆等宴席结束后再议。”
萧秉承心里咯噔一声仍硬着头皮应下:“是,主上。”
坴彻端起手边酒盏仰头饮下,气度豪迈:“开宴。”
宴席重归热闹,更多珍馐佳肴流水般源源不断送入殿内,姬薇好不容易绕过熙攘人影走到了苏砚身边低低唤了声“夫君”。
“薇儿?”苏砚皱了一晚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耗时这般久可是来时路上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姬薇心下纠结,想着要不要将在望云院的遭遇说与他听,又唯恐此事败漏对其不利,毕竟那人不论身手权势似乎都远超夫君,寻思许久终是乖巧摇了摇头:“不曾遇到什么棘手事,就是来时迷了路这才耽搁了。”
“无事就好。”触及她微红的脖颈苏砚皱了下眉,“脖子怎么红了?可是受了凉?”
她下意识拢紧交领遮去脖间古怪颜色,有些心虚道:“更换衣衫时蹭到了,夫君不必挂心。”
她向来温顺,对他更是从未有瞒,故而她的话苏砚深信不疑:“往后当心些。”说罢拉着她的手在身侧落座,“饿了吧,来,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将一落座晋少元便凑了过来,眼底惊艳神色不加掩饰:“苏兄夫人果真绝色,也难怪苏兄这般牵肠挂肚,方才久盼不到都快望眼欲穿了。”
虽是调侃,但初次见面就这般言辞未免有些失礼。
姬薇面色一红,小心揪住自家郎君的袖缘:“夫君。”
苏砚眼底微暗,身子前倾阻隔了晋少元灼如热浪的目光,言语间却未失分寸:“内子年少,见了生人未免局促,叫晋兄见笑了。”
方才惊鸿一面已然令晋少元心驰神往,他有些意犹未尽盯着食案边露出的一片棠色衣角神思游走,意识到自己此举着实有失分寸,圆润的脸上浮出抹不自在来:“既如此,晋某也不好唐突。那就下回,下回若是有幸再同夫人搭话。”
“晋兄言重了。”话说得得体,握着酒盏的手却默然下压,颌骨暗自绷紧,眼底深处亦有不屑神色溢出。
隐于阔袖下的大手无声收拢将她娇嫩的小手尽数覆住,惹得姬薇一阵面红耳赤。
夫君鲜少在此等场合对她举止这般亲昵,今日是怎么了?
她娇羞望他一眼,凑巧苏砚正侧头和同僚说话,目光一时偏歪了去刚好撞进一泓暗无天日的潭渊里。
那人眉间似含千堆雪,眼神戾狠如盘旋极峰的雄鹰,顷刻间已然瞄准了猎物。
将之开膛破肚拆吃入腹不过弹指。
只是眨眼功夫,姬薇便觉如坠冰窟冷汗成霜。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