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紧嘴唇,眼神冷了几分:“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八贤王语气放缓,声音放轻,“你天资难得,我不想看你埋没,更不想看你夭折。”
这句话轻轻落下,耶律燕的心莫名一颤。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我不想看你埋没,不想看你夭折。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些:“那我该如何?”
“藏。”八贤王只说一个字,“藏七分,露三分。只露一样,便够了。”
“露什么?”
“武。”
在世人眼里,武学得再好不过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
八贤王让耶律燕这么做,不是要她懦弱,不是要她卑微,只是要她安稳的活下去,活到足够强大能保护自己的那天。
耶律燕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师父。”
一声师父,轻轻浅浅,却重重落在八贤王心上。
从那以后,耶律燕开始藏拙。读书,她只保持中等,不惊艳、不落后;文章,她写得中规中矩,不出头、不夺目;礼乐诗赋,她一概平平,绝不显露灵气。她把所有光芒压下,只留一项——武功。在上书房,她渐渐成了众人眼中那个不爱读书、性情孤僻、只会练武的公主。
这一招果然好用。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她怎么怪怪的,原来是个只会练武的疯子。”“除了打架厉害,别的也就那样。”“辽国人嘛,本来就野蛮。”没人再怀疑她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没人再觉得她是威胁,在所有人眼里,耶律燕就等于能打、孤僻、不好惹。
而她的武功,到底有多强?当时整个东京城的宗室勋贵子弟里,公认武功第一的,是庞太师之子——庞统。庞统年少成名,枪法霸道,性格桀骜,眼高于顶,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直到他遇上耶律燕。
那日演武场,庞统练枪,众人喝彩,有人故意起哄,对耶律燕喊道:“你不是很能打吗?敢与庞公子一战?”明摆着要让她出丑。耶律燕本不想理会,庞统却抬眼看向她,语气傲气:“要比便上场,不比便退下。”
耶律燕抬眸,持剑入场,只淡淡道:“请。”
庞统起初并未在意,以为三招即可取胜,可一交手,脸色骤变。耶律燕的剑法不花哨,却极稳、极准、极冷静,他强攻,她稳守;他以为得手,她恰好避开,反手一击,恰到好处。数十回合下来,两人不分胜负,枪剑相撞,劲风四扬,两人同时退开,竟是平手。
全场寂静。庞统握着长枪,看着耶律燕,再无轻视,只剩佩服:“整个东京同龄子弟中,你是第一个能与我平手之人。我庞统,服你。”
耶律燕收剑,淡淡道:“随时可再比。”
从那天起,人人都知,辽国公主耶律燕武艺强横,连庞统都无法轻易取胜。庞统更是将她视为唯一对手,每次见面,开口便是:“何时再比?”“近日可有偷懒?”“下次我定赢你。”
耶律燕每次都懒得回应,却次次应允——在她心中,庞统是对手,也是除了师父之外,唯一一个只凭实力看待她、不被身份左右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有一道目光,始终在远处静静望着她。
那个人,便是太子赵祯。
赵祯性格温和仁厚,心思细腻,不善张扬,却最会观察。他身为太子,自有专人授课,除了大课,其他时间并不常来上书房,可每次到来,都会注意到那个孤僻冷傲的辽国公主。
他第一次注意她,是八贤王为她解围那日,别人都在嘲笑,他却看见那个小女孩脊背挺直、不哭不闹,眼神倔强。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的不是同情,而是佩服。
后来,他一次次看见她:看见她被人刁难时果断还手,干净利落;看见她独自坐在树下看书,清冷安静;看见她演武场上挥剑如风,眼神凌厉;看见她被先生夸奖,却一脸淡然,毫不在意。别人只当她野蛮、孤僻、好武,赵祯却看得更深——她不是野蛮,是不肯低头;不是孤僻,是不愿迎合;不是只会武,是藏了拙。
他对她生出淡淡的好奇,可他是大宋太子,她是辽国质子,身份对立,立场相隔,他不能靠近,不能表露,只能远远看着。有时在上书房,他会故意放慢脚步,想与她同行;先生提问时,他会悄悄留意她的神情;演武场上,他会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她与庞统交手。
一次,他看着两人交手,轻声对内侍道:“她的剑法,并非野路,是有人正经教过。”内侍不解,赵祯却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八贤王——那一刻,他心中已有答案。
赵祯虽然心里清楚,却从不说破,一方面是同情耶律燕,另一方面,或许是对耶律燕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心思。
耶律燕是那么好,即使她再怎么藏拙,仍像一颗璀璨的明珠一般耀眼。
只是他不知道,耶律燕的心,自始至终,只放在一个人身上——不是他,不是庞统,不是任何人,而是八贤王。
旁人对她好,她怀疑;旁人对她笑,她警惕;旁人佩服她,她不在意。唯独面对八贤王,她会卸下所有防备,会听话,会信服,会因为一句夸奖,悄悄露出极淡的笑意。那点难得的温柔,只给他一人。
一日课后,四下无人,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八贤王看着她,忽然轻声问:“在宫里,孤单吗?”
耶律燕身子微顿,许久未曾说话。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孤不孤单。
她抬起头,看着八贤王,眼底冰霜散了些许,声音轻轻的:“以前孤单。”
“那现在呢?”
她望着他,沉默一瞬,轻轻道:“现在不孤单。”
因为有你在。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写在眼底。
八贤王心头微暖,轻声道:“记住,你是我护着的人。有我在,没人能真的动你。”
耶律燕看着他,认认真真,深深一礼:“弟子耶律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