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怀望听着前头又在努力思索究竟是哪位官眷,然而听到最后便霎时间皱起眉不满道:”瑛珠,我从前不是与你说过吗?我与那位监察御史虽是同僚,可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上六道是旧党把守、下七道是佞——”
陶怀望毫不掩饰神色中的厌恶,但到底是换了个说法,”下七道是新党,那群人能混到监察御史已是祖坟冒青烟了,咱们没必要与他们来往。”
”可是我与刘娘子只是私交,并不牵扯这些……”
”你说不牵扯,外人看来可不这样。万一被人误会我们伯府与新党有什么瓜葛就麻烦了。”
陶怀望说完神色转冷,露出三分鄙夷,”知道那群人寒酸,也不知竟到了如此地步,大小也是个官儿,还要自家娘子卖绣品贴补家用。”
”不是,刘娘子家衣食无忧,做绣活也就兴趣使然,只是喜欢自己亲手做……”秦瑛珠试图为好友、亦为自己辩解。
”嘴上说着好听罢了,若其丈夫有能耐,又怎会让那位娘子不顾体面去卖绣品贴补家用?若是喜欢,自个儿在家绣着玩还不够么?说到底,那些粗鄙营生不过是庶民糊口的法子,咱们是勋贵、是官宦,哪能沾这种下等人的事?”陶怀望语气不屑。
刘雪姿是平民出身,出嫁前是绣娘,绣技精妙,如今成了官夫人也没荒废这门手艺,除非有人重金相邀,才会接单做几幅绣品出售,并非全是为了贴补家用。
……再说,就算是为了贴补家用,又怎么了?
绣品能换成真金白银改善家中生活,况且靠自己的一技之长赚银子,怎么就不体面了?
秦瑛珠不敢苟同陶怀望的说法,心知争辩无用便也沉默下来,只是心头有点发堵。
陶怀望觉得做绣品去卖是粗鄙营生,那打金在他眼里看来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陶怀望见妻子蛾眉半蹙,垂着眼撅着唇,明露出闷闷不乐。
想起妻子的密友甚少,跟旧党的官眷们向来玩不到一块儿去,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了,便找补道:”你送过礼便回吧,不好在人家那处久留……总之,你知道的,咱们旧党与他们新党道不同不相为谋。”
”……知道了。”秦瑛珠无精打采应声。
她自然清楚,父亲跟她说了许多遍。
当年崇亲议风波中,朝中近七成官员都反对先帝追尊生父,且这些反对阵营的官员在朝堂深耕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树大根深。
风波过后,先帝记恨上这批官员并以雷霆手段打压,如此亦导致朝中无人可用,只能拔擢大批根基浅薄的新进之士填补空缺。
后来,反对阵营的官员重归朝堂之时,惊觉朝中已是新进林立,直至今朝,朝中所争早与崇亲议无关,而是转为新旧两党之争,两相对峙,角力不休。
庆幸的是秦家当初全身心投入在找走失多年的女儿,并未参与到崇亲议中,因此也未受牵连。
但秦瑛珠之父秦奕发自内心认同旧党的理念与行事,也觉得新党不走正道,都是一群揣摩圣意、逢迎上心之辈。
因此为秦瑛珠择婿时,便相中同属旧党的文安伯府。
当然他本意是想着女儿长于宜州的一个小镇,率性天真,不习惯被拘束、也不适应规矩,虽是三品大员的千金却不通女德闺范,嫁太高或太低都会吃苦头。
于是乎,当时还是闲散勋贵的文安伯府恰恰成了最好的选择,有个爵位能过上富足日子,又无兄弟妯娌,还不用操心官场的人情往来。
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文安伯府竟然起复了,虽是好事,但如今秦瑛珠的确疲于应对那些旧党夫人们的往来酬酢,还是婆母何氏在前头顶着。
原本今日陶怀望休沐,两人应当要外出游玩,然而秦瑛珠没了心情,恰好陶怀望的同僚也上门相邀,夫妻俩便各忙各的去。
直至夜深时分,夫妻俩同躺在一张榻上,陶怀望圈住爱妻的腰想要恩爱一番。
秦瑛珠却背过身去,”我有些累了。”
”……瑛珠,子嗣要紧。”陶怀望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手臂继续收紧。
一听他提起这桩,秦瑛珠更无语了,没好气扒拉开腰间的手,生气道:”不差这一回!我要睡了!”
陶怀望只好叹了口气,无奈松手,老实睡觉。
然而秦瑛珠却翻来覆去跟烙煎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耳畔一直响起白日里陶怀望说的话。
她知道陶怀望自觉清高,从他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可真从枕边人口中听到那些话时,怎么可能不伤心?
她心里既酸涩又难过,怎么就粗鄙了?怎么就下等人了?她爹娘不就靠着他嘴里说的这些”粗鄙”、”不体面”的营生养大自己的么?
他这般想,秦瑛珠是怎么也不敢光明正大打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