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之际，花事阑珊。

昨夜既起东风又飘雨，花园里落英缤纷，狼藉满地。

秦瑛珠领着两个丫鬟经过时，瞧见晓阴翳日下一地残花，做作地感叹一番春光易逝。

过了花园，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婆母何氏居住的院落，慈瑄院。

秦瑛珠踏入小厅，站定后朝上首的方向福了一礼，清越的声音响起，”儿媳请婆母安。”

上首处，一位富态的贵妇人歪坐在紫檀镂空玫瑰椅内假寐，她以手撑头，袖子滑落堆叠至手肘间，露出白胖的胳膊，上头还套着一只水头极好翡翠镯子，看着就价值不菲。

只是这翡翠镯子的圈口似乎是小了些，镯子卡在小臂中段不上不下，紧箍得两侧的皮肉微微鼓起，瞧着像是要将这碧绿圆环吞没了似的。

何氏听到声音状似如梦初醒，睁开那道被肥肉挤得只剩一道缝的窄眼环顾一圈嗔怪道：”哎哟，你们这群丫头，怎地世子夫人来了不叫醒我。”

她话音方落便惬意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站着的儿媳。

秦瑛珠今日身上穿的是一件柳绿风荷素纱，内里是一件玉色诃子，下身则着了一条豆绿织银罗裙，整个人瞧着俏生生娇滴滴的。

她不过二十出头，相貌极其标致，乌发雪肤，香腮粉颊，尤其是脸上那双秋水杏瞳，盈盈流光中又流露出一丝狡黠灵动。

可何氏最不喜欢就是这双眼，瞧着就不乖顺老实。

今日秦瑛珠这一身翠绿倒是让何氏想起头一回见着这儿媳妇的情形。

当初的秦瑛珠亦是一身嫩绿妆花裙，低眉敛目跟在亲家母身后宛若一丛纤弱的蒲柳——只是这六年相处下来的结果告诉她何氏，当初是她看走眼了。

”瑛珠你来得正好，今日有件要紧事同你商量。”何氏道。

秦瑛珠一听这话不由得蹙起了眉，这话何氏在半年前也同她说过，那回为的是夺走她手里的中馈。

——这回又是要闹什么？

她暗暗警惕，道：”请母亲明示。”

”呵呵，其实也是件好事。采薇、流萤，还不快过来见过世子夫人？”何氏那双眼笑成一条缝儿，喊了两个丫鬟出来朝秦瑛珠行礼。

”见过世子夫人。”二女朝她盈盈下拜。

秦瑛珠这才留意小厅内不知何时多了两张生面孔，就算再迟钝她也不可能不知何氏此刻的用意。

何氏笑眯眯道：”采薇、流萤我已安排人调教好了，不用你费心，你就领回梨雪院，让怀望收用了去，也是为了给怀望开枝散叶。”

秦瑛珠并未言语，也并未瞧那二女一眼，但语气明显不悦，”母亲，我与怀望还年轻，大夫也说我俩身子康健，有孩子是早晚的事，便不劳烦母亲多此一举了。”

何氏沉下脸色，严厉道：”怀望今年都二十七了，他是世子，日后也是要孩子袭爵的。你俩成婚都六年了，半点动静都没有，若不纳妾，我等这孙儿是要等到何年何月？”

何氏话音方落大抵是察觉语气太过，纳妾的事若无秦瑛珠点头，这人怎么也塞不进儿子后院，便缓和了语气道：”到时她俩生下的孩儿记到你名下，让你抚养，都是怀望的骨肉，从谁的肚子出来都是一样的。”

抚养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秦瑛珠可没这般宽宏大量的爱好。

她懒得与婆母辩驳，喊了身后一个丫鬟，”冬荷，世子这会儿应该回来了，你去门口守着，将他请过来。”

冬荷领命快步出了小厅，秦瑛珠又道：”纳妾一事，儿媳是不愿意的，不过——”

她停顿片刻，似笑非笑道，”若母亲能说动相公，那儿媳也不好再反对。”说完便自个儿坐到一旁，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

秦瑛珠这话扎得何氏心头生疼，她并非没试过跟儿子开口，只是儿子一听便头也不回道：娘，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跟瑛珠说去吧。

何氏想到此处，搭在扶手上的手兀自用力，只怪她看走眼给儿子娶了这么个野蛮又厉害的女人回来，如今儿子都被这女人死死拿捏住，若非她费尽心思抢回了中馈，这伯府怕是再没她说话的份儿。

秦瑛珠并不理会何氏如何作想，她刚放下茶盏，便见厅外踏入一道人影，来人正是文安伯世子陶怀望。

陶怀望今年二十有七，正处于男子由青涩转变至稳重的模糊又朦胧的初熟时期。

他五官清俊，面容白皙，身形修长，今日一身月白色宽袖袍显出几分临风玉树、风度翩翩——直把一旁站着的二女看得羞红了脸。

陶怀望今日休沐，想着最近都察院太忙冷落了妻子，所以天一亮便出门买点心去了。

他提着个油纸包进来，似没看到旁人，只径自走向秦瑛珠，把油纸包打开后递了过去，笑道：”瑛珠，我给你买了酥山记的松子饼，刚出炉的趁热吃。”

上首的何氏看着儿子这副被秦氏勾了魂的模样，买个点心光惦记媳妇却忘了老娘，登时有种出师不利之感，脸色难看至极，用力地”咳咳”了几声。

陶怀望这才想起自己亲娘还在，有些不好意思问安行礼，”娘，找我来这儿是有事么？”

如今要开口，何氏却哽住了，下意识看向秦瑛珠，指望她说事。

然而秦瑛珠并不理会，只是一口茶一口松子饼吃得有滋有味，酥山记的松子饼做得酥脆香甜，她最好这口。

儿媳妇这副做派落在何氏眼中与小人得志无异，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眯缝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指着一旁的采薇、流萤，道：”这二女你就收用了罢，娘方才已然跟瑛珠说了，瑛珠也同意。”

又笑着唤采薇、流萤上前见礼，指望着这两姑娘能勾住儿子的心。

”采薇、流萤见过世子。”

二女娇滴滴的嗓音响起，任哪个男子听了都会酥了骨头销魂不已。

可陶怀望不觉销魂，只觉可怖，根本不敢看眼前的美色一眼，下意识看向秦瑛珠，看她笑盈盈回望自己，瞬间头皮发麻，心底也懊恼母亲为何当妻子的面提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