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分,礼堂的灯光从冷白色调成了暖金。
观众席的座位一层一层被填满,前排在院领导的带领下率先入场,接着是各学院的学生会代表,最后是密密麻麻的新生面孔。人声从零零散散的交谈渐渐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潮水在涨潮前积蓄着最后一点耐心的平静。
舞台上的大幕还合着,幕布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偶尔被侧台漏过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片正在呼吸的肺叶。
后台的走廊里弥漫着发胶和定妆喷雾的甜腻气味,化妆台的灯光亮得刺眼,镜子前挤满了换好演出服的表演者。负责催场的干事拿着对讲机在走廊里来回穿梭,每经过一扇门就敲两下喊一声“还有二十分钟”。
林幼坐在化妆台最角落的位置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雾蓝色的礼服已经换好了,裙摆被她仔细地铺平在膝盖上,没有一丝褶皱。
化妆师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学姐,动作利落,正在往她眼皮上扫最后一遍定妆散粉。“闭眼,”化妆师说,“好,睁开。”
林幼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粉底很薄,只淡淡地扫了一层,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通透,但完全没有厚重的妆感。眼影是极浅的暖棕色,只在眼尾轻轻晕了一层,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口红是雾面的豆沙粉,和她的唇色本身很接近,只衬得气色更好了几分。
“好了。”
化妆师把散粉刷放进刷筒里,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底子好,不用怎么画就出效果。加油啊,别紧张。
林幼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嘴唇,跟化妆师道了谢。她不太习惯化妆,总觉得脸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但妆面很薄很轻,让她觉得自己只是比平时更精神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从化妆台前站起来,拎着裙摆往后台走廊走去。
苏黛十分钟前被音响组的紧急问题叫走了,走之前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喝口水,别紧张,我去去就回”。
她抱着保温杯,手指被杯壁的温度焐得稍微暖了一点。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侧身让过一个抱着道具箱的场务,又避开两个正在对台词的相声演员,终于在靠近侧台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南曦慈、江冷、叶绥和陈欢正站在侧台入口旁边的消防通道拐角处。
陈欢第一个看到她,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手:“这边这边!哇你穿这身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走错片场了。”
林幼被她夸得耳朵发红,走过去的时候裙摆被走廊里堆着的线缆盒绊了一下,南曦慈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走路看路。”
南曦慈的语气和平时在宿舍里叮嘱她多喝水时一模一样。
林幼站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裙摆,抬头看向她们。
叶绥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带箍起来,而是自然地垂在耳侧,发尾有一点洗过之后没完全吹干的微潮。
江冷没有穿平时那件深灰色针织衫,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陈欢在旁边压低声音对叶绥说了一句“江冷居然没穿灰色这是要出席国宴吗”,被江冷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举起手机假装在调相机参数。
“你们都来了!”
林幼看着她们,眼睛亮亮的。
陈欢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第三排正中间,最佳机位。我刚才试拍了舞台灯光,色温大概三千二,出片应该很绝。你可别弹错了,弹错了我后期修图的时候会在你脸上P一行字。”
林幼被她说得又紧张又好笑,转头看向叶绥。
叶绥把手从开衫口袋里抽出来,语气很随意,但目光落在林幼身上的雾蓝色礼服上时明显慢了半拍。
“期待今晚你的钢琴独奏,加油!。”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在灯光下透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粉色。
林幼此刻看着叶绥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种反应很有趣。
“谢谢你来看我演出。”林幼认认真真地说。
叶绥把手插回口袋里,目光从林幼的礼服裙摆上移开,嘟囔了一句“又不是第一次听你弹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林幼握着保温杯,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抱着保温杯,抿了一小口蜂蜜水,然后对她们露出一个小小的、认真的笑容:“我会好好弹的。”
催场的干事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过来,对着林幼招手:“钢琴独奏!林幼你去侧台候场!”
林幼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杯递给南曦慈,拎着裙摆朝侧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们,陈欢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叶绥把拳头举起来晃了晃,江冷轻轻点了一下头,南曦慈说了句“去吧”,语气和平时在宿舍里让她去洗澡时一模一样。
林幼转过身,把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藏进了舞台侧翼的阴影里。
苏黛站在侧幕条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和节目流程表。耳机里传来灯光组确认追光就位的呼叫,她回了一句确认,然后把流程表翻到第二页。流程表上“钢琴独奏”那一栏后面用蓝色荧光笔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的小标记。
她抬眼看向舞台正中央那束追光灯投下的圆形光斑,钢琴安静地停在那里,琴盖已经打开,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观众席的嘈杂声被幕布滤掉了大半,传到她耳朵里只剩下低沉的嗡鸣,她自己的心跳声比那些嗡鸣更响。林幼走到侧台候场的位置,和她只隔了半米的距离。
苏黛转过头看着她,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眼。
“紧张吗?”苏黛问。
“有一点。”林幼老实承认,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正常。紧张说明你在乎。”
苏黛把对讲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想帮林幼整理一下肩带。其实肩带没有歪,但她就是想在林幼上台之前再触碰她一下,像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祝福仪式。但她把手收回来了,“去吧,弹错了也没关系。”
林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从侧幕的阴影里走进了追光的光圈。
大幕在她走出去的那一刻完全拉开,深红色的天鹅绒向两侧缓缓滑开,追光灯同时亮起,暖金色的圆形光柱穿过舞台上方微尘浮动的空气,精准地落在钢琴正中央。
林幼走出侧幕的瞬间,叶绥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指,江冷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南曦慈把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交叠在胸。
林幼走到钢琴前面站定,面对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侧身在琴凳上坐下。
坐下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正中间那几个座位,看到了她们。她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口涌上来,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