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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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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海上走了四天。

洪七公蹲在船头啃烧饼,饼渣掉进海里,一群银白色的鱼追着船尾抢食。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林知薇,叹了口气。

这丫头从太湖上船就没说过几句话。每天卯时打坐,午时练指,酉时翻开小本本写写画画。船晃得厉害的时候,她就在颠簸的船板上站桩——身子随浪起伏,足底却像钉在木板上。

第一天,她站一刻钟就要扶船舷。第四天,她能站一个时辰。

"你这是把老叫花子的船当练功房了。"

林知薇没接话。她盯着海面上翻涌的白浪,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数什么。

"浪头间隔约三息,波高两尺,风速四丈每秒。"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跟太湖的浪不一样。太湖的浪频率低,衰减快。海上的浪——"

"海上的浪不讲道理。"洪七公打断她,"你算得清太湖的潮,算不清海上的浪。浪是外面的——你管不了。但内力是你自己身体里的潮,得从里面听,不是从外面算。"

林知薇合上小本本,沉默了一会儿。

"蓉儿教过我'听潮'。潮水涨到最高点的时候,会停一瞬。那一瞬就是内力最充盈的瞬间。"

"那你找到了吗?"

"快了。"她的声音很轻,"还差一点。蓉儿不在,我听不太准。"

第五天清晨,桃花岛到了。

岛从海雾里浮出来,像有人拿一支青墨在宣纸上点了一笔。先是一抹淡青,然后是层层叠叠的桃花——不是春天,但岛上桃花终年不谢。花瓣被海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整片近海都染了层粉色。

林知薇站在船头。她看见码头上有个人影,穿着鹅黄衫子,正朝船的方向挥手。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瞬间从七十二跳到九十七,跳过了中间所有过渡值。

林知薇一步跨上了码头。

黄蓉站在桃树下,手里拎着一枝刚折的桃花。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脸颊被水汽浸得微红,鹅黄衫子上沾了几瓣花瓣。她比归云庄时瘦了一点——下巴尖了,手腕细了一圈。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你怎么瘦了。"林知薇开口,语气不像问句,像在陈述一个需要纠正的错误。

"你怎么黑了?"黄蓉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翘起来,"船上晒的?"

"练功晒的。"

"练的什么?"

"听潮。"

黄蓉的眼睛亮了。她把桃花往林知薇手里一塞,伸手扣住她的脉门。指尖搭在腕上,停了片刻。

"潮涨三息,潮退两息。涨到最高点有半息的停顿——你找到那半息了。"

"还不太稳。你不在的时候,我听着听着就偏了。"

黄蓉抬起头。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桃花的香气夹在海风里,分不清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林知薇觉得这个距离是错的——应该是零。

她伸手,把黄蓉被海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黄蓉的耳朵尖飞快地红了一片。

"想你了。"林知薇说。声音很轻,像海风的一个尾音。

黄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她伸手,揪住林知薇的衣襟,把她拽过来。

林知薇被拽得踉跄了半步,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一个月了。"黄蓉闷闷地说,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被衣料吃掉一半。

“是啊,一个月了。”

黄蓉松开她的衣领,退开半步。眼睛红了一圈,但嘴角翘着,像在赌气不肯哭。

林知薇伸手擦她眼角。黄蓉偏了一下头,没躲。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林知薇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海盐水,近到呼吸交缠。林知薇微微低头——

“——哟。”

码头另一端传来一声轻笑。

又一艘船靠岸了。

船身比洪七公的大了整整一圈,帆是白的,船头雕着一条盘起的白蛇,蛇眼嵌了两颗绿松石。欧阳锋站在船头,白衣猎猎,目光扫过海岸线时带着审视猎物的冷静。

他身后站着一个白衣青年。三十五六岁,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美人图。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三分笑意。

欧阳克。

他走下船板,目光第一眼落在黄蓉身上——停住。扇子停了半拍,笑意加深了一分。

"久闻桃花岛黄姑娘冰雪聪明、艳绝天下。"折扇轻合,朝黄蓉拱手一礼,"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及真人万一。"

"欧阳公子过奖。"

欧阳克不以为意,目光滑到林知薇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漫不经心的趣味。

"这位姑娘是?"

"我的人。"这三个字,不是黄蓉说的。

林知薇的语气很平静,跟报数据一样。但她手上的动作不平静——牵住黄蓉的手,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黄蓉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了——那种被偏爱之后藏不住的得意。

欧阳克的笑意纹丝未动,但眼底冷了半分。他朝林知薇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肩膀:"黄姑娘,白驼山庄庄带了薄礼。西域雪莲,千年难遇,养颜润肤最是相宜。回头我让人送到姑娘院里——这么好的东西,该配同样好的人才是。"

"我不喝雪莲。"

"那姑娘爱喝什么?"

"桂花粥。"林知薇替她答了,"她只喝我煮的。"

黄蓉低下头,假装在理袖口,把嘴角那点笑藏进衣褶里。

—

桃花岛正厅。

黄药师坐在上首,青袍如松。洪七公坐左手第一位,酒葫芦挂在腰间。欧阳锋坐右手第一位,五指修长如鹰爪,指甲透着一层淡青色的荧光——蛇毒淬过的痕迹。欧阳克坐在叔父下手,折扇轻摇。

林知薇坐在洪七公下手。黄蓉坐在她旁边——不是没有别的座,是她自己搬了椅子挪过来的,椅脚在青砖上刮出一道细痕。两人的袖口叠在一起。

黄药师的目光从那道细痕上扫过,只停了一息,就移开了。

"今日桃花岛有两路客人。"他开口,"一路,是七公携徒提亲。一路,是白驼山庄庄欧阳兄携侄求亲。"

欧阳锋率先开口,声音铿铿如金属撞击:"黄岛主,克儿仰慕令爱已久。白驼山庄虽远在西域,门第武功不输天下任何一家。这门亲事——我白驼山庄配得上。"

"配得上?"黄药师的声音冷了半分,"我黄药师的女儿,不是谁觉得自己配得上就能娶走的。"

欧阳锋没接话。他的目光转向林知薇,停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蛇吐信,慢而冷。

"黄岛主,有一事我不太明白。"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提亲向来是男家上女家的门。这位——"他看向林知薇,"林姑娘,也是来提亲的?"

厅里安静了一息。

林知薇迎上他的目光:"是。"

"女人娶女人?"欧阳锋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一个笑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黄岛主,武林中提亲嫁娶,自古皆有其礼。女人也来提亲?天下可有这等规矩?"

厅里安静了一瞬。

欧阳克接过话头,折扇轻敲掌心,语气比叔父温和得多——温和得像裹了糖衣:"林姑娘,我敬你有胆量。但有胆量不等于有资格。黄姑娘是桃花岛的千金,她该嫁的人,至少得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吧?"

他看向黄药师,笑意不减:"天下人怎么看,黄岛主的脸面往哪搁,这些,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厅里更安静了。连洪七公都放下了酒葫芦。

黄蓉猛地站起来——

林知薇按住了她的手。

她站起来,面对欧阳锋和欧阳克。神色很平静。

"欧阳先生说的是规矩。那我请问——欧阳公子娶妻,凭的是规矩,还是武力?"

欧阳锋的眉头动了一下。

"如果是规矩——"林知薇的声音不疾不徐,"请问哪条规矩写了,提亲必须是男人?哪部律法写了,女人不能娶女人?欧阳先生若能指出来,我转身就走。"

欧阳锋没说话。

"指不出来,那规矩二字——就不成立。"

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知薇转向欧阳克:"如果是武力——那正好。三关见。规矩和武力,欧阳先生总得选一个。"

欧阳克的折扇停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拆——不辩解,不委屈,直接把问题扔回来:你说规矩,拿出规矩来;你说武力,那咱们比。

欧阳锋冷笑一声:"规矩是天下人认的。不需要写下来。"

"天下人认?"林知薇看着他,"天下人认的规矩多了。女人不得入宗祠,不得继家业,不得闯荡江湖——欧阳先生觉得这些规矩都对?"

她顿了一下。

"欧阳先生的□□功,天下人认吗?白驼山庄在西域养蛇用毒,中原武林哪条规矩允许了?欧阳先生做的时候不讲规矩,逼别人女儿嫁你侄子的时候倒讲起规矩了?"

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紧了。

欧阳锋的眼睛眯了起来。

欧阳克笑了笑,把话接过去:"林姑娘好口才。但口才挡不住刀剑。你说你提亲凭的是武力——那我请问,归云庄那一夜,蛇群攻庄,你的武力在哪?"

他的扇面轻摇,语气像在闲聊:"我叔父的蛇,我比谁都清楚。那些蛇围庄的时候,你手指受伤,差点没命——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何护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最痛的地方。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厅里彻底安静了。黄蓉的手在袖中攥得发白。

林知薇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了三息。

"欧阳公子说得对。"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那晚我手指确实受了伤。"

黄蓉猛地扭头看她。

"但欧阳公子有一件事说错了。那晚蓉儿不是只能被我护——她也在护我。蛇群攻庄,铜盆退蛇是她想出来的办法,水闸引水也是她拉的。她不需要我挡在前面,她自己就能退蛇。"

她看了一眼黄蓉。

"我手指受伤,是因为一条银环蛇游到了她脚踝边。她没看到。"她顿了一下,“我冲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不是‘我要护她’——脑子里根本没有这四个字。只有——她不能被咬。”

她转向欧阳克。

"而欧阳公子,那晚你在哪?蛇群是你叔父放的。你叔父放蛇害人的时候,你在西域享福。你今天第一次见蓉儿,你就说你要娶她?"

欧阳克的扇子停了。

"你娶的不是黄蓉。你娶的是‘桃花岛黄药师的女儿'这个名头。"林知薇的声音像在报数据,一字一顿,"你要的名分——是让她从黄家的人变成欧阳家的人。你要的家业——是让她替白驼山庄延续香火。你要的子女——是让她替你生育继承人。"

她停了一息。

"你说的每一样,都是让她变成你的附属。这不是给予——这是索取。"

欧阳克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合上扇子,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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