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崩

一月的B城，雨夹雪。不是那种痛快的雪，也不是那种干脆的雨。是黏黏糊糊的、打在脸上像被人吐了一口唾沫的东西。天灰得发黑，云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打滑，走不快。古铭没有打伞。他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帽子太小，遮不住雨雪，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手机响了。钟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你姨妈没了。车祸。对方闯红灯，她正常过马路，没躲过去。”

古铭站在路边的槐树下，雨水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机屏幕上。他没有擦。“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为什么现在才说？”

钟钊沉默了片刻。“你太姥走了还没多久。你姨妈不让我告诉你。”

古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雨水模糊了钟钊的名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手机贴回耳边。“你现在在哪？”

“殡仪馆。等你。”

电话挂了。古铭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槐树下，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圆圆的，在灰蒙蒙的雨雪里像一团模糊的、湿透了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过了马路。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他走着去。从学校到殡仪馆，穿过半个B城，地图上说步行要三个多小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着去，他只是不想坐车。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一下，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一个小小的滑，又稳住了。他走过的路，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很快被雨雪填平了。

雨越下越大。不是雨夹雪了，是纯粹的雨。冬雨，凉的，硬的，砸在脸上像小石子。他低着头，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帽子湿透了，贴在头上，冷得他头皮发麻。他没有停下。

殡仪馆在城北的小山坡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小了，变成了雾，细细的，蒙蒙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罩在柏树上。铁门开着，里面是水泥路，路两边是柏树，柏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黑。他走进去。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湿漉漉的、沉闷的声响。

灵堂在水泥路的尽头。门开着。白色的布，黑色的纱，供桌上摆着一张彩色照片。钟敏的。照片里的她比古铭记忆里的年轻，头发是黑的，烫过，卷卷的，披在肩膀上。她笑着。古铭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张照片。他不记得钟敏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他对钟敏没什么印象。她只是每年春节见一次的亲戚，走了。他连她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灵堂里没有人。钟钊不在，钟家的人不在，钟敏的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古铭站在灵堂中间，看着灵柩。灵柩是浅色的木头，盖子盖着，看不到钟敏的脸。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他没有鞠躬，没有上香，没有烧纸。他站着。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白色挽联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