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带来了?”
温光远把布袋放在桌上。那个人解开布袋的口子,往里看了一眼。他没有拿出来数,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布袋口系上了。
“钱呢?”温光远问。
那个人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温光远没有打开,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于师傅还说什么了?”
“他说——太初真人让你来。”
那个人看着铜像。铜像的脸在香烟的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的嘴巴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在念什么。声音很小,温光远听不清。
温光远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巷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里面装的是钱。陈国强卖“神谕”和“天光”的钱。他在用这些钱买原料,买设备,买更多的东西。他在做大。不是一个人做大。是一群人。于俊岐,丑善军,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还有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都在替陈国强做事。他们信他。他们信太初真人。
他走回地下室的时候,陈国强站在桌子前面,背对着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着温光远。
“送到了?”
温光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陈国强拿起来,掂了掂,塞进了口袋里。
“他问你什么了?”
“没有。”
“他说什么了?”
“他说——太初真人让你来。”
陈国强低下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他把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七盏。蓝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把铜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跪下来,额头触地。黄布上的灰尘被他的呼吸吹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太初真人。你的信使回来了。”
温光远站在那里。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陈国强的后背。左肩比右肩低。跪着的时候,也是左肩低。他跪了很久。久到温光远的腿开始发麻。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温光远。
“丑善军。你替太初真人做事。你心诚。太初真人看得到。他会帮你找到她。”
温光远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是谁。不是他的她。是丑善军的她。丑善军死了。“她”不存在。但陈国强信。他信他帮丑善军找到了他的“她”。他信他在做一件好事。
那天晚上,温光远没有睡。他坐在圆圈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铁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是楼上的住户。不是陈国强。陈国强的脚步声是沉的,稳的,左腿比右腿重。他不会在晚上来。他晚上不来。晚上他在地下室外面。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也有一个房间。
在六楼。温光远没有去过。他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也许也有一尊铜像,也许也有油灯,也许也有一个圆圈。也许陈国强每天晚上都跪在那个圆圈里,对着铜像说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陈国强不会跑。他不会跑。他信。他比于俊岐更信。他信太初真人能帮他的姐姐。他的姐姐在监狱里。他信太初真人能让她出来。他信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温光远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粉笔线。圆圈,线条,弯弯曲曲的。太初真人的法阵。他坐在法阵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跪。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在皋汇的某个地方,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有一盆薄荷。薄荷的叶子是绿的,土是湿的。他浇过水了。
温光远闭上眼。地下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眼皮,照进眼睛里。他看到一片红色。不是血的红。是光的红。他想起古铭的耳朵。红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