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队,我住招待所。省厅安排的。不住你家。”
“我没说让你住我家。我说你什么时候搬回来。搬回皋汇。不是省厅派你来的,是你自己想来的。”
古铭低下头,看着操作台上的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有的透明,有的淡黄,有的浅棕。
“温光远。”
“嗯。”
“你手上的伤好了。”
“嗯。”
“你不用我每天换药了。”
“嗯。”
“那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温光远伸出手,握住古铭放在操作台上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摸到了。很淡,很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古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没有抽走。
“因为你答应过我。你说——‘如果你叫我,我会来。’”
古铭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叫你了。”温光远说。“你来了。”
古铭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招待所拿东西。”
“拿什么?”
“行李。”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温光远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古铭手指的温度。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摸了摸那盆薄荷的叶子。叶子是凉的,软软的,指腹上沾了薄荷的味道。
下午,方进从于俊岐家回来了。他把录音笔放在温光远桌上,坐下来,灌了一大口水。
“于俊岐说他见到了太初真人。在陈国强的家里。一个穿着铠甲的神,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刀。于俊岐说他跟太初真人说了话。太初真人告诉他,他老伴在等他。”方进放下水杯。“温队,他不是装的。他是真信了。”
温光远拿起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键。于俊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颤抖的。
“他坐在那里。很高。比我高很多。他穿着盔甲,亮的,反光的。他手里有一把刀。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眼睛在看我。我什么都说了。我藏了一辈子的话,全都说了。说出来之后,我心里舒服了。我老伴,她真的来了。她就站在他旁边。穿着蓝色的衣服。她年轻的时候最爱穿蓝色的。”
录音停了。温光远把录音笔放下。
“方进,申请搜查令。陈国强租的那间房子,今晚查。”
方进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温队,于俊岐说太初真人的铜像,比慈恩堂那个小。”
“小多少?”
“他说小一半。”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铜像。陈国强从青溪带回来的。林桂芝留给他的。不是慈恩堂那尊,是更小的,更旧的,可能是赵某渊时代最早的版本。那尊铜像的脸,和慈恩堂那个不一样。更老,更旧,刀尖上有一道缺口。
“温队,还有一个事。”方进翻开笔记本。“于俊岐说,陈国强让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叫‘宋茹’的人。他问陈国强宋茹是谁,陈国强说,‘太初真人的女儿’。”
温光远坐直了身体。“太初真人的女儿?”
“对。于俊岐说陈国强告诉他,宋茹在替太初真人做事,现在她被坏人抓了。太初真人需要更多的人去救她。”方进合上笔记本。“温队,他在发展信徒。不是用‘神谕’控制人,是用‘救宋茹’这个理由。他在聚人。”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陈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于俊岐”,又画了一条线,写上“宋茹”。太初真人。铜像。刀尖上的缺口。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快散了的拼图。
“方进,今晚的行动,注意安全。陈国强手里可能有‘神谕’。不要给他机会用。”
方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和线条。他拿出手机,拨了古铭的号码。
“东西收拾好了?”
电话那头古铭的声音很平静。“嗯。”
“晚上有个行动。陈国强。你来不来?”
古铭沉默了一秒。“你在哪?”
“市局。”
“我来。”
电话挂了。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亮着灯。古铭不在。古铭在招待所。但他马上就要来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窗外的天快黑了。皋汇的冬天,天黑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