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队，王立奎抓到了。在城北仓库里，正在制毒。人赃并获。仓库里搜出了二十公斤半成品。还有你们那个‘神谕’的原料。一堆苯二氮卓前体。”

温光远按着对讲机。“宋茹不在王立奎那里。她跑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瞬。“我们马上扩大搜索范围。”

温光远走出单元门，雪还在下。他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和雪花缠在一起。他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方进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喘着气。

“温队，王磊开口了。他说宋茹昨天晚上就走了。他去五楼阳台望风，不是为了给她报信，是等她回来。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走之前，宋茹给了他一个信封，让他转交给他——转交给谁，他没说。”

温光远把烟抽完，烟头在垃圾桶上碾灭。“信封呢？”

“在他身上。和那七支针剂瓶放在一起的。”方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温光远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一页纸。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温队长。你找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要找我。你们抓不到我的。赵某渊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犯了错。我在皋汇待了半年，太久了。我该走了。

张晓梅的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了。她死在断崖山。刘某某分的尸。我是帮凶。那个洞，是我让人在孙如峰胸口开的。不是为了伪装成谋杀。是为了让他死得像张晓梅。张晓梅胸口也有一个洞。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这是我欠她的。她死了那么多年，没有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

谢谢你。温队长。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这辈子做过的那些事，还有人记得。”

温光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雪落在他的手上，化了，冰凉冰凉的。他把信封递给方进。

“收好。”

方进接过信封，装进包里。“温队，宋茹跑了，我们怎么办？”

“追。”温光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她跑不远。她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地方可去。她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皋汇。铜像不要了，照片不要了，日记不要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只想跑。”

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口。雪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一档，还是有点赶不上。温光远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模糊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的消息。

古铭：张晓梅的身份确认了。骨粉的DNA比对上了一个远房亲属。她叫张晓梅。皋汇人。2001年失踪。家属报过案，后来撤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开到了断崖山脚下。雪里的断崖山，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树枝上全是雪，路也看不见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雪没过了他的鞋面。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山上那个方向。厂房还在那里，铁皮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张晓梅在那里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天。她死在那里。刘某某把她埋在河滩的泥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找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发动车子，下了山。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古铭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看什么。他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换了一个新的，这次是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温光远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在我办公室？”

古铭没有抬头。“方进让我在这里等。他说你回来会找我。”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古铭。古铭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下一下的。平板电脑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像一块冰。

“张晓梅的事，省厅那边知道了吗？”温光远问。

“知道了。他们会联系家属。”

“家属？”

“张晓梅的父母。还活着。八十多岁了。”古铭放下平板电脑，抬起头看着温光远。“他们等了二十多年。等到的是一袋骨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还在下雪，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古铭。”

“嗯。”

“你之前说，冰凌花在雪地里开。是因为它等了整个冬天。”

古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张晓梅等了二十多年。孙如峰等到死。宋茹等到了今天。她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古铭。“你说他们等的是什么呢？”

古铭站起来，拿起外套。“等一个结局。”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温队。”

“嗯。”

“你的面，坨了不好吃。下次煮好了就吃，别放太久。”

他走了。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温光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雪落在手背上，凉了一下，然后化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皋汇的冬天，雪下个不停。他想起古铭说的那三个字——“冰凌花”。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花。但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照片。黄色的花瓣从白色的冰面下钻出来，很小，很瘦，很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穿过雪雾，照在他的脸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薄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