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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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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光远坐在那里,看着王芳脸上被泪水冲花的妆。粉底和眼泪混在一起,在她脸上流成一条一条的痕迹。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王芳的认罪,林桂芝的沉默,刘某某的逃亡,赵某渊的死,///李///保///国///的死,白骨的谜。所有线都收拢了。所有线都断了。

第二天上午,温光远在办公室里整理结案报告。方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温队,那个女人的身份查到了。刘某某照片里的那个,齐耳短发的。”

温光远抬起头。

方进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彩色的一寸证件照。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着白色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照片下面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刘某某的前妻。叫张晓梅。1999年结婚,2001年离婚。离婚后张晓梅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刘某某留在皋汇开始搞他的植物。”方进顿了一下,“刘某某笔记本里写的‘她’,不是林桂芝。是张晓梅。断崖山枕头底下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不是林桂芝。是张晓梅。他等了二十多年的人,不是林桂芝。是张晓梅。”

温光远看着那张照片。她说了一个字。“好。”

方进出去了。

温光远把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打印出来,签了字,放在桌上的待办篮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白板上的字已经满了,线条密得像一张网。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擦掉。林桂芝消失了。刘某某消失了。赵某渊消失了。///李///保///国///消失了。白骨消失了。王芳消失了。张晓梅消失了。白板变成了一块干净的白色面板,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把板擦放回槽里,站在空白的白板前。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的消息。

古铭:案子结了。省厅让我回去。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温光远:我去送你。

古铭:不用。

温光远没有回。

皋汇高铁站在城北。温光远到的时候,两点四十。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大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风不大,但是冷,从广场上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把车停好,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古铭。

古铭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上搭着他的那件深灰色外套。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铁轨,铁轨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温光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古铭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温光远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铁轨。候车大厅里很安静,偶尔有广播响起,报一个车次,报一个站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然后消失。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面前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古铭转过头看了温光远一眼。温光远也转过头看了古铭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停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谁都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案子结了,他要走了。温光远来送他,送到了。够了。

广播响了。“D6521次列车开始检票。”

古铭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温光远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古铭看了他一眼,温光远看了他一眼。古铭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温光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古铭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检票口排着几个人,他排在最后面。检票员撕了票根,把票还给他。他走进站了。通道很长,灯光是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拐了个弯,消失了。

候车大厅安静下来了。

温光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什么都没有。古铭的行李箱不见了,他的影子也不见了。

他走出候车大厅。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更低了。风停了,空气变得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脸上。凉的。湿的。他抬起头。

雪。

十一月的皋汇,下雪了。

相比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它是很小的、很轻的雪。雪花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不着急,不慌张,慢悠悠地落。落在广场的地砖上,一触即化,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落在花坛里枯萎的植物上,挂在那里,半天不化。落在路灯的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暖黄色的光透过雪,变得朦朦胧胧的。

温光远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没有擦,就让它们落着。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高铁站的出口。出口处的玻璃门关着,门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门外面是灰白色的雪。没有人出来。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雪里很弱。烟雾升起来,和雪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化成一小滴水。他低下头,看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把它擦掉了。

雪越下越大。路灯站在那儿,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

它发出的光是黄的,病恹恹的黄,像是得了什么慢性病,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出口。古铭知道,在这样一个雾天里,光的延展性是有限的。

光晕在漫天飞雪里缩成一团,勉强照亮了灯下一小片地面,再远些就散了、淡了、被黑夜生吞了。

雪落下来的时候,居然是有声音的,不对,不是雪的声音,是寂静本身变得太稠太厚了,稠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听见每一根骨头的沉默。

没有风。雪就那么直直地往下坠,不像飘,像赴死。它们在灯光里现出原形,一粒一粒的,灰白的,急匆匆的,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可一旦飘出那圈光,就立刻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被黑暗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吐。

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就咽了回去。那一瞬间,所有的黑都涌过来,又退回去。然后光又亮了,还是那样病恹恹的黄,还是那样缩成一团。

雪继续下。

皋汇老城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雪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墙头上,落在垃圾桶盖上,落在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那个人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雪。雪落进他的眼睛里,他不眨眼。他没有呼吸了。

他的衣服是敞开的,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流出来,淌在地上,被雪盖住。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和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没有窗户,没有门。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入口在街边,出口在另一个街边。没有摄像头。没有人经过。雪越下越大,把脚印盖住了。把血迹盖住了。把那个人的脸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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