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光远敲门的时候,小陈已经洗漱好了。他打开门,温光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几个包子。
“吃了出发。”
两个人坐在床边吃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厚馅少,但热乎。豆浆是甜的,太甜了,小陈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城南老城门那边和老城区完全不一样,路宽了,房子新了,但越往里走越旧。茶馆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门面不大,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老城茶舍”。窗户是木头框的,玻璃擦得透亮,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八仙桌。
温光远推门进去。茶馆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抹布迎上来。
“两位喝什么茶?”
温光远出示了警官证。“跟您打听一个人。刘某某,五十多岁,戴眼镜,以前来过这里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来过。上个月来的。一个人,坐了一下午,一杯铁观音续了三次水。”
“他有没有跟谁见过面?”
“没有。就他一个人。”女人想了想,“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打了一个电话。我没听到他说什么,但他的表情不太好。挂了电话之后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然后他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女人指了指门外。“往南。老城门那边。”
温光远走到门口,看着老城门的方向。那是一道灰砖砌的城门洞,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城门洞后面是一条老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了半扇门。
“他在电话里跟谁说话?”小陈在身后问。
“不知道。”女人说,“但他叫了一个名字。”
温光远转过身来。“什么名字?”
女人想了想,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几下。
“‘小桂’。他是这么叫的。‘小桂,我对不起你。’”
站在茶馆门口的阳光下,小陈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小桂”。林桂芝的小名。刘某某上个月在省城,给林桂芝打了电话。他没去找她,他只是打了电话。他说的“我可能回不来了”,不是怕被抓,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一个人。
温光远站在门口,看着老城门的方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灰砖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带着老街上的灰尘味和远处早点铺子的油烟味。
“温队。”小陈站在他身后。
“嗯。”
“刘某某不是为了躲才来省城的。他是来找林桂芝的。他不知道林桂芝已经回青溪了。”
温光远没有接话。他站在茶馆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看着那些烟雾消失的方向,老城门外面的那条街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但刘某某走的是那个方向。温光远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走回茶馆。
“老板,刘某某上个月来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一个包,一个袋子,什么都行。”
女人想了想,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的时候忘了这个。我追出去,他已经走远了。”
温光远接过信封,没有拆。信封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小桂收。”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拍了拍。
“谢谢。”
两个人走出茶馆。阳光照在脸上,小陈眯起眼睛。
“温队,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温光远拉开车门,“回去再看。”
车子驶出城南,上了高速。小陈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他想起茶馆女老板说的那句话,“他低着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茶馆门口,对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人接的电话说“小桂,我对不起你”。那个人至少还有一点良心,还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车窗外面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把雨水刮掉,又刮掉。
“小陈。”
“到。”
“回去之后,把刘//建//业和陈老板的笔录整理成电子版,发给方进。让他从省城那边查,林桂芝在省城有没有别的社会关系。她的前夫,她的前同事,所有可能和她有联系的人。”
“好。”
雨越下越大。温光远把雨刷开到最快一档,减速慢行。小陈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很稳,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很稳。
三个小时后,车进了皋汇市局的大门。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小陈跟在温光远身后上了三楼,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笔录。
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沓照片。
照片拍的是石门村那个院子。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院子里种满了植物,开花的,结果的,枯萎的。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日期,字迹工整,和信封上那个潦草的“小桂收”完全不一样。
最下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这是我能留下的全部。小桂,你选了一条我走不了的路。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温光远把那沓照片收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字,“林桂芝”“刘某某”“赵某渊”“□□”“白骨”被线条连在一起。
他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小桂,你选了一条我走不了的路。”
方进推门进来的时候,温光远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没有动。
“温队,省城那边查到了一个人。林桂芝在省城有一个表姐,是做药材批发生意的。她的仓库在城北中药材市场附近,距离陈老板的药店不到两公里。”
温光远转过身来。
“刘某某和她有联系吗?”
“目前没有查到。但他的大学同学陈老板和她认识。三个人曾经在同一家公司待过。”
温光远把记号笔放下。
“陈老板在撒谎。”
方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看着他。
“他说他和刘某某是大学同学,退休后偶尔联系。但他没有说他认识林桂芝的表姐。他不是在保护刘某某,他是在保护林桂芝的表姐。刘某某找他不是为了借钱,是为了通过他找到林桂芝的表姐。”
“林桂芝的表姐叫什么?”
“王芳。”
温光远点了点头。
“查王芳。所有通话记录,所有银行流水,所有和皋汇有关的信息。刘某某没有走远。他就在省城。他在等一个人。”
方进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
“温队,古老师那边问,这些东西要不要也给他一份。他说他能从照片里的植物看出更多东西。他刚把上次的那些照片分析完了,有些新发现要跟你说。”
温光远沉默了一下。
“让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