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光远看着这条消息。
温光远:你来接我?
古铭:方进下午要去省厅送检材。周海在解剖那具白骨。只有我有空。
温光远:你不是在实验室吗?
古铭:实验做完了。骨粉的DNA比对没有匹配,需要等省厅的数据库扩大范围再查。这段时间我做不了什么。
温光远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古铭又发了一条:发定位。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发定位。他站在老槐树下,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碾灭,扔进了村口的垃圾桶。然后他沿着土路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的大路上,站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
他不确定古铭会不会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他来。他需要一个人想清楚,关于“陈老师”和“刘老师”的差别,关于陈国强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到底是谁。
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路的尽头出现了。不是出租车,是古铭的车。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来。古铭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表情很平静。
“上车。”
温光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风开得很大,和外面的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开得很快。”温光远说。
“限速范围内。”
“石门村到皋汇六十公里,你从我发消息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限速范围内开不到这么快。”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收到你消息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
古铭没有回答。他发动车子,调头,往来时的方向开。
“古铭。”温光远看着他,“你从市局出发,到石门村,六十公里。你不可能知道我会在石门村待到几点,你也不可能知道我会不会真的叫你。你提前出发,是因为你猜我会叫你。”
“对。”古铭说。
“你为什么猜我会叫你?”
“因为你没有带钥匙。”
“什么钥匙?”
“你家的钥匙。你今天出门的时候,钥匙放在办公桌上,没拿。你昨晚说‘我想一个人想想’,但你没带钥匙,晚上回不了家。回不了家,就只能来我家。与其让你在村口等出租车等到天黑,不如我直接过来接你。”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把“温光远没带钥匙”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猜他会去石门村,然后从市局出发,开了六十公里,来接他。
“古铭。”
“嗯。”
“你是不是把我每天的行程都记在脑子里?”
“不是每天。是有用的时候。”古铭说完,停了一下,“你今天去石门村,查到了什么?”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在车内投下快速移动的光影。他把在石门村问到的情况,老人听错的姓、“国强”的名字、照片里的陌生男人,一条一条地说了。
古铭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温光远问。
“在想一件事。”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桂芝为什么不开口。你之前说她不怕坐牢,怕的是承认自己做错了。但如果她做错的事,不只是关于赵某渊和□□///呢?如果还有第三件事?”
温光远转过头看着他。
“第三件事,那具白骨的身份一直没有确认。如果那具白骨才是她真正不想面对的事,那她前面的沉默,只是在等我们查到那一步。”
车子驶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变成了灰白色的护栏和远处模糊的山影。温光远看着窗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但他还看不清那是什么。
“你今天不来,我也会想到这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
古铭没有回答。车子在高速上匀速地行驶,引擎的声音很平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很平稳。
“因为你在石门村,我在临江。”古铭终于开口了,“你在查,我帮不上忙。我不想坐在实验室里等电话。”
温光远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山影在远处连绵不断,灰蒙蒙的,像一幅没有上完颜色的画。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古铭家楼下。温光远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天快要黑了,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烧红的铁水。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可能破不了?”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想过。”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古铭想了想。
“我不是你。所以我不会假设这个问题。”
温光远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笑。他下了车,古铭也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
六楼。古铭开门。温光远换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去卧室,没去厨房,没有做任何事,就那样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水。
古铭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进卧室。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和一袋挂面。水烧开了,下面条,打鸡蛋,放青菜。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和油花溅开的滋滋声。
面煮好了,古铭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温光远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在茶几的两头坐着,吃面,谁也不说话。客厅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温光远吃完面,放下碗。
“古铭,明天我去省厅。赵某渊妻子的那封信,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对。你在局里盯着骨粉的比对结果。”
古铭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古铭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你注意安全”。他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
“车还没修好。”古铭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往厨房走,“你明天怎么去?”
温光远坐在沙发上,看着古铭的背影。
“我坐高铁。”
“高铁站离省厅还有十几公里。”
“到了再打车。”
古铭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没有再说话。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古铭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湿着,擦着头发走过去,站在温光远面前,从上往下地看着他。
“你今晚不睡沙发了?”
温光远抬起头,看着古铭的脸。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掉,落在卫衣的领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客厅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只有嘴唇有一点血色。
“不睡了。”温光远站起来,走进卧室,在左边躺下来。
古铭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关了卧室的灯,在右边躺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一小段。
古铭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温光远感觉到被子动了一下,像手指划过被面的那种动。
温光远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去了省厅也未必有结果。赵某渊的妻子在信里写了很多,但她也是听林桂芝说的。
第二手的信息,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能是被筛选过的。他要去省厅,不是因为她知道更多,而是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林桂芝不开口,陈国强在青溪守着他的超市,刘某某不知道躲在哪里,那具白骨躺在冷柜里连名字都没有。他需要一条新路,哪怕是一条很小的岔路,只要不是死路就行。
窗外的风大了。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温光远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身边那个人平稳的、不急不慢的呼吸声。
温光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