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
“圣光归元门。”
这些词在三年前那个案子里出现过吗?他记不清了。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隐隐作痛。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温光远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泡茶,门就被敲响了。
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温队,人来了。”
“什么人?”
“省厅推荐的那位……药师。”
“药师?”温光远皱了皱眉,“公安系统要什么药师?”
小陈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人已经从他身后走了进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高且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五官不算出众,但眼睛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水。手里提着一个金属材质的箱子,上面印着“法医毒理科”的字样。
他进来之后没有看温光远,而是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墙上的白板、桌上的案卷、窗台上的灰尘。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温光远,微微颔首:“温队?我叫古铭,省厅指派。这是我的调令和资质证明。”
他从外套内袋抽出两张纸,放在温光远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那种初来乍到者常见的局促。
温光远没去碰那两张纸。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从古铭的脸上移到那两页纸上,又移回来。
“省厅?”他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这个案子是我们市局在办,省厅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古铭没接话,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文件。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看了现场报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死者胃内容物检出不明植物毒素,常规毒理学数据库无法匹配。我申请优先使用实验室的高分辨质谱进行分析。”
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抬起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古铭,像在看一个不合时宜闯进来的人。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古铭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温光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刑警队长面对“外行干预”时特有的,近乎生理性的反感。
“我们警察办案,要一个药师干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小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几乎要把自己塞进门缝里。他跟了温光远三年,太清楚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这是温队要“撵人”的前奏。上一个被这么问的人,是省厅派来“指导工作”的某个处长,当天下午就回了省城。
但古铭的反应,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没有出示文件,没有说“省厅的指示”或者“上面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和温光远对视。
三秒钟。
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温光远意外的事—,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职业性微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嘲讽”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眼睛里的温度没有上升半分。
“温队。”古铭说,声音依然平静,“您如果真的不想让我来,完全可以先一步去向上方驳回。但您没有。所以你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温光远眯了眯眼。
古铭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一样平稳。
“你们在现场找到的是一种非常规的植物混合毒素。周法医的常规检测能做定性,但做不了精确定性。而定性不准,毒源就追不到。毒源追不到,这案子就是死路。”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页,放在温光远桌上。
“这是三年前云南‘天道教’投毒案的毒理分析报告。”古铭说,“致幻剂来源是一种人工杂交的曼陀罗变种。我做的定性。没有这份报告,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是悬案。”
温光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文件。
报告结尾的签名栏,写着两个字:古铭。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人。
古铭已经收起了那个淡淡的笑,表情恢复到最初的平静,但那双眼睛不再是“一潭安静的水”了,它们像刚被搅动过的湖面,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公安系统里算很年轻。但这个人站在这里的姿态,不像是一个被派来镀金的“上面的人”,也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战战兢兢的新人。
他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尚未出鞘,但已经能让人感觉到锋芒。
温光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两张调令和资质证明,快速扫了一眼,B城大药学博士,三年法医毒理工作经验,参与过六起重大案件的毒物分析,其中两起是公安部挂牌督办。
他又把那两张纸放回桌上,往古铭的方向推了推。
“实验室在四楼。”他说,语气没有变好,但也没有继续赶人的意思,“质谱仪只有一台,法医科也在用,你自己去协调。”
古铭把那两页纸收好,合上箱子,提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温光远一眼。
“温队,你的茶凉了。”
然后他走了。
温光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办公桌,他今早泡的那杯茶,确实一口都没喝,也确实已经凉透了。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
“小陈。”
还卡在门口的小陈立刻站直:“到!”
“去查一下。”温光远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三年前云南‘天道教’投毒案的所有卷宗,我要看。”
“是。”
小陈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
“温队?”
温光远看着门口的方向,古铭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跟实验室说一声,毒理分析如果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他顿了顿,“不管是谁做的。”
小陈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光远拿起古铭留下的那页文件,翻到背面。报告附件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和打印的报告不同,这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此植物提取方式特殊,需人工培育。本人可协助追踪来源。”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古铭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温队,你的茶凉了。”
他冷笑一声。不屑的转过头去。
“SB,装啥呢?”
温光远把那页文件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个提着金属箱子的瘦长身影正穿过市局大院,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就好像这个药师真的对案子有大帮助。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想法。
难道这个案子真的要仰仗一个“药师”?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太丢面子了。
他转念又一想,反正能破案就行,那个古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就让他试试,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他再也没有脸待下去了。
温光远想到这儿不自觉的笑出声。手机震了一下。周海发来的消息:
“温队,死者胃内容物的质谱图出来了。不是常见毒物。我这边数据库匹配不上,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分析。”
温光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四楼实验室来了一位古铭。你去找他,把数据全部给他。省着他到时候研究不出来说我们欺负他了。”
“好。”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远处的实验楼,四楼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