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光渐渐褪去盛夏的燥热,透过文创园区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一地疏淡碎金。沈砚之时常会抽出身来,亲自前往艺术馆施工现场,核对每一处布局细节。
她素来偏爱极简留白的意境,整座场馆改造摒弃了时下流行的繁复奢华,以原木素白为基底,回廊借自然光影造景,展厅留出大片空白区域,只为日后陈列作品时,能让观者沉下心来,纯粹感受衣料剪裁与设计本身的韵味。
工人们依照她手绘的图纸细致施工,连窗棂雕花的纹路深浅、墙面涂料的温润色调,都一一严格把控。往来的业内访客路过此地,望见这般清雅沉静的建筑格局,都能隐约猜出主人的心性,愈发敬佩沈砚之不随波逐流的本心。
这日午后,沈砚之刚和施工负责人敲定完研学教室的陈设方案,正沿着园区青石板路缓步慢行,打算回工作室整理新一季的设计思路。
秋风卷起路边几片泛黄落叶,轻轻旋落在脚边,周遭安静闲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闲谈议论。
她本无意驻足聆听,脚步未做停顿,却偏偏听见了一个许久未曾听闻的名字。
“听说江屿离开这座城市了,前些日子彻底收拾了所有东西,悄无声息走的。”
“也是理所当然的下场,当初靠着窃取别人的设计往上爬,事发之后还不知悔改,执意散播谣言抹黑同行,如今被整个时尚圈联合封杀,在业内彻底没了立足之地,再留下来也只是徒增难堪。”
“还有那个林薇薇,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手里握着几个小众品牌合作,事件曝光之后全部解约,线下门店的设计订单尽数取消,圈内同行都不愿再与她来往,名声彻底烂透了。”
几句闲谈缓缓入耳,沈砚之脚步微微一顿,心绪微动。
时隔许久,再度听闻两人的消息,心底早已掀不起半分波澜,既无昔日被算计陷害的愤懑,也无仇人落败后的快意,只剩下几分淡淡的唏嘘。
回想年少初入行业之时,她也曾真心将江屿视作可以并肩前行的同辈,毫无保留分享过自己的创作思路,满心热忱对待身边同行。是对方被名利蒙蔽双眼,率先背弃初心,伸出贪婪之手夺走心血成果,一步步走到如今众叛亲离、无处容身的地步。
而林薇薇的落败,更是源于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狭隘与嫉妒。明明拥有安稳的从业路径,却始终不肯正视自身差距,不愿沉下心打磨技艺,一门心思盯着旁人的光芒暗自较劲,最终亲手断送了自己所有前路。
万般结局,皆是自作自受。
沈砚之轻轻收回目光,很快便敛去心底转瞬即逝的感慨,神色恢复如常,继续缓步往前走去。过往种种恩怨纠葛,早在国际大秀落幕、真相大白于世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画上句号。
那些曾经带给她伤痛与困顿的人和事,如今都早已化作过往云烟,再也无法搅动她平静的心绪。
世间最彻底的释怀,从来不是咬牙记恨,也不是刻意报复,而是当听闻对方落魄境遇时,内心已然毫无起伏,彻底将此人此事移出自己的人生轨迹,往后山水不相逢,各自浮沉皆无关。
刚走出园区岔路口,一道略显憔悴落寞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来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疲惫与颓丧,早已没了往日在职场之中刻意摆出的高傲姿态,正是许久未见的林薇薇。
想来她如今在圈内无路可走,昔日交好的朋友纷纷避之不及,生活与事业双双跌入低谷,心中郁结难平,便下意识来到这片设计师聚集的文创园区,大概是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又或许只是漫无目的徘徊散心。
两人猝然对视,空气瞬间陷入短暂的凝滞。
林薇薇在看见沈砚之的那一刻,身体下意识僵在原地,眼神慌乱闪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堪、羞愧、不甘等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尽数写在憔悴的眉眼之间。
从前她处处与沈砚之比拼较劲,处处想方设法打压排挤,满心满眼都是嫉妒与敌意,总觉得自己处处逊色不过是时运不济,从未正视过彼此之间实打实的实力差距。
可如今世事轮转,昔日被她肆意轻视、屡屡算计的沈砚之,早已斩获国际大奖,声名远扬,如今更是着手筹建专属设计艺术馆,前途一片坦荡光明;反观她自己,声名狼藉,众叛亲离,彻底沦为业内笑柄,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般鲜明的落差对比,狠狠刺痛了她仅剩的自尊心,让她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沈砚之神色平和淡然,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露出半分轻视嘲讽,目光平静淡然地落在对方身上,情绪不起一丝波澜。
昔日种种针锋相对、暗中构陷,在她心中早已淡去,如今再见,只当是遇见一个许久未见的旧人而已。
沉默僵持片刻,终究是林薇薇率先打破了寂静,她紧紧攥紧掌心,声音干涩沙哑,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尖锐傲气,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悔意:“……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得格外艰难。
沈砚之微微颔首,语气清淡从容,听不出任何情绪偏向:“好久不见。”
没有质问过往的是非对错,没有细数曾经遭受的种种刁难,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安慰,平淡的问候,已然划清了两人如今泾渭分明的距离。
林薇薇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与悔恨,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知道,从前的我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处处针对你,暗中散播流言抹黑你,一次次想方设法阻碍你的前路,现在落到这般地步,全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事到如今,经历过人情冷暖,尝尽了落魄失意,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看清了自己往日的荒唐与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