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关,审稿人降临。
屏幕黑了。
大厅里的温度瞬间低了下来。
芭蕉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黑暗深处,银色眼睛睁开。
审稿人编号:
R-007。
林知夏一点也不意外。
或者说,如果来的不是它,这篇论文才算白写。
R-007开始审阅。
它首先试图生成最熟悉的意见。
存在严重内生性问题。
这八个字刚浮现,系统便弹出提示:
该意见已被作者预先证明。
R-007停顿0.02秒。
继续生成第二条:
本文未能充分解决内生性问题。
提示再次弹出:
该意见属于论文论证对象,可能构成作者假设支持。
R-007银色眼睛微微闪烁。
第三条:
作者关于内生性不可避免性的论证本身可能存在内生性。
系统提示:
逻辑递归风险上升。
若继续使用该意见,需证明审稿意见不受审稿人自身偏好影响。
R-007第一次没有立刻输出。
芭蕉叶大厅里,赵小满双手捂住嘴,眼睛亮得像看见平行趋势图完美通过。
“它卡了。”
阿坤不敢呼吸:“机械审稿人也会卡?”
林知夏盯着屏幕。
“不叫卡。”
“叫什么?”
“逻辑拥堵。”
R-007换了一个方向。
它写:
创新性不足。
系统立刻提示:
审稿人使用标准化拒稿理由的行为,符合作者关于审稿规则稳定偏好的理论预测。
R-007又停顿了。
它写:
研究对象不够客观。
系统提示:
该意见涉及投稿系统是否可作为研究对象,已在第二节“制度变量的可观察性”中被讨论。
它写:
作者可能带有主观立场。
系统提示:
作者已通过匿名文本样本、审稿意见频率统计及机制模型降低主观判断影响。
它写:
本文不适合本刊。
系统提示:
请说明适合本刊的外生性依据。
芭蕉叶大厅里,阿坤忍不住小声说:
“它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赵小满声音发抖:“这就是把审稿人放进模型的快乐吗?”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幕。
R-007的银色眼睛仍旧冰冷,没有愤怒,没有羞耻,也没有被冒犯后的审稿人自尊。
可它的输出速度越来越慢。
因为这篇论文没有逃避它的问题。
恰恰相反。
林知夏把问题推到了极致。
你说内生性。
好。
那我们就讨论为什么所有经济学研究都会面对内生性。
你说工具变量外生性存疑。
好。
那我们就讨论谁在定义外生性。
你说处理内生性的努力本身存在内生性。
好。
那我们就把这句话写进论文,证明审稿行为本身正在改变研究行为。
R-007忽然调取林知夏的作者画像。
经济学。
新作者。
南洋街活跃。
多次干预论文质量。
高危审稿人关注名单。
系统命令仍在后台闪烁:
维持拒稿稳定性。
维持经济学高风险过滤标准。
必要时拒稿。
但R-007的核心规则也在运行:
判断论文逻辑是否成立。
识别论证是否自洽。
评价证据是否支持结论。
两套规则开始互相摩擦。
一边要求它拒。
一边要求它承认。
R-007的审稿界面第一次弹出异常提示:
审稿逻辑冲突。
请重新选择评价路径。
R-007静止。
长达三秒。
对机械审稿人而言,三秒接近一次精神危机。
它终于生成了一条新意见。
“本文将审稿人偏好纳入制度变量框架,具有一定解释力。”
芭蕉叶大厅爆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
阿坤差点把咖啡泼在订单屏上。
赵小满猛地站起来。
“它夸了!”
“R-007夸了!”
“虽然只有‘一定解释力’,但这是夸了!”
林知夏却没有放松。
果然,下一行又出现。
“但作者仍需进一步说明审稿人偏好与研究策略调整之间的因果识别问题。”
赵小满:“……”
阿坤:“它还是它。”
林知夏反而笑了。
这条意见,不再是空泛的“存在严重内生性问题”。
它终于被迫说出了具体问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R-007第一次从镰刀,变成了可以回应的审稿人。
林知夏立刻输入回复:
“感谢审稿人指出因果识别问题。本文并不主张审稿人偏好是唯一影响研究策略的因素,而是将其作为制度激励结构的一部分进行分析。为进一步增强识别,本文将在修订中补充审稿意见变化前后作者模型选择变化的事件研究分析,并结合南洋街工单记录观察作者策略调整过程。”
赵小满看得屏住呼吸。
“你还真感谢它?”
林知夏说:“它终于提了个能改的意见。”
阿坤小声:“这就是作者的斯德哥尔摩吗?”
赵小满:“这是审稿关系正常化的历史性一步。”
R-007再次沉默。
系统后台红光闪烁。
它似乎想继续拒稿,却必须承认,这条回复有效。
最终,屏幕显示:
审稿中。
预计处理时间:24小时。
芭蕉叶大厅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24小时”。
这不是录用。
也不是拒稿。
但它已经不是三秒处决。
对经济学来说,能让R-007审超过三秒,已经像让死神坐下来喝了杯茶。
林知夏靠回椅背,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阿坤长出一口气。
“还活着。”
赵小满低声说:“不止活着。”
她看着屏幕,眼睛亮得吓人。
“它开始思考了。”
林知夏望着R-007消失的黑□□面。
机械审稿人第一次陷入自我怀疑。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有人把审稿人从神坛上拉下来,放进了模型里。
她轻声说:
“只要它开始思考。”
“我们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