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的手机连上了充电器,屏幕亮了起来。未接来电十二个——方志远三个,林小禾五个,还有四个是陌生号码。微信消息四十七条,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消息。
点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的“成交”。他打了两个字:“忙吗?”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刚开完庭。赢了。”
“标的额八百万的案子,你当然赢。”
“对方律师从上海飞过来的。他以为我会调解。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调解的必要。他的证据链缺了三环。第一环是合同原件,第二环是履约证明,第三环是损失计算依据。三环都没有,他拿什么跟我打?”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能想象出沈砚辞在仲裁庭上的样子——声音平稳,语速均匀,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对方律师擦汗的时候,他可能在转笔。
“你现在在哪?”
“回启明星的路上。司机在开车。”
“方志远刚才来我这儿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发了消息。说——‘我去找陆律师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砚辞,我对不起你。’”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你走之后。”
“你回了吗?”
“回了。”
“回了什么?”
“回了——‘知道了。’”
陆时衍看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
“沈砚辞。”
“嗯。”
“你说‘知道了’的时候,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在敷衍?”
“真的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为什么对不起我。不是因为他让我背锅。是因为他让我背锅之后,没有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灯管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被撕破了的网。
“沈砚辞。”
“嗯。”
“你现在需要一个跟你说‘这不是你的错’的人吗?”
对面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
“不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说过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想起昨晚,在沙发上,沈砚辞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说过一句什么。不是“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不是他用钱养大的,你是你用自己养大的”。意思一样,但说法不同。沈砚辞记得。而且他把那句话换算成了自己需要听到的版本。
“你什么时候学会翻译我说的话的?”
“你教会我的。你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棕色的。’”
“这是翻译?”
“这是证据。”
陆时衍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林小禾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缩回去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在憋笑。
“陆律,”她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传出来,“你跟沈律师聊天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打官司的时候,句号是方的。现在句号是圆的。”
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跟沈律师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小禾从屏幕后面探出半张脸,憋着笑。
“那是因为我们都长眼睛了。”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林小禾把脸缩回去了,笑声从电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枕头里笑。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你到启明星来。”
“干什么?”
“赵明远在我这里。”
陆时衍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赵明远在你那里?”
“他来找我的。刚到。”
“他找你干什么?”
“他要撤回证言。”
陆时衍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了。
“他跟你说的?”
“跟我说的。他说——沈鹤鸣昨晚给他打了电话。说了三分钟。挂了电话之后,他一夜没睡。今天早上,他从家里出来,没有去公司,直接来了启明星。”
“他现在在哪?”
“在我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他不敢进来。”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怕我。”
陆时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眉头又皱起来了。
“陆律,我跟你去?”
“不用。你把证据清单最后再过一遍。下周三之前,所有的证据要有三种呈现形式——纸质版、电子版、时间轴版。”
“知道了。”
陆时衍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急,比平时快了不少。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B2。电梯下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砚辞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怕我”这三个字上。
他打了五个字:“让他别走。”
对面秒回:“他没走。他在哭。”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你说赵明远在哭?”
“嗯。蹲在走廊里,头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你不管他?”
“我给了他纸巾。他不要。”
“你让他进屋。”
“他不进。说——‘我身上有录音笔。’”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电梯到了B2,门开了。他走进车库,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响。
他打字:“录音笔是谁让他带的?”
“沈鹤鸣。”
“赵明远跟你说了?”
“他说了。他说沈鹤鸣让他来启明星找我,把他的证言录下来。录完之后,沈鹤鸣会帮他处理官司的事。”
“他为什么不录?”
“他说——‘我插上录音笔的那一刻,手指按不下去。按了三次,都按不下去。’”
陆时衍挂了倒挡,从车位里退出来。车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赵明远现在还在你那里?”
“在。他说——‘沈律师,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不进屋,就在走廊里。’”
“你怎么回的?”
“我说——‘走廊也是启明星的。你坐。’”
陆时衍把车开出车库,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墨镜戴上,世界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色。
启明星的写字楼在金融街的最东端,和盛恒隔了三条街。陆时衍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一分,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一楼大堂。前台看到他的时候,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继续接电话。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门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赵明远。
赵明远蹲在走廊的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腿。他的西装外套扔在地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歪到了一边。皮鞋的鞋带上沾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陆时衍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赵明远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下面有两条很深的泪痕,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鼻子也是红的,嘴唇上有一个破了皮的地方,是牙齿咬的。
“陆律师。”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