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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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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六月的第二个周六,地点选在奶奶家的老宅天井。

这是邵颜的决定。何弥记得她把婚礼场地对比分析表摊在茶几上给他看的时候,他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还带着乙酸乙酯的味道。

那份表格比她在设计院做的项目汇报还详细:三个备选场地——酒店宴会厅、花园小区草坪、老宅天井——每个场地旁边都标注了优点、缺点、容纳人数、天气预案、交通方案。

老宅天井那一栏,她在“情感关联度”旁边画了一个苯环和一块青石板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青石板上有爸爸补的缺口和何弥补的新块,天井上方有我们亲手装的玻璃顶。婚礼可以不是‘被见证’,而是‘回到开始的地方’。”

何弥看完这份表格,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美式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写‘回到开始的地方’——我们开始的地方是六中走廊,不是天井。”

邵颜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是一张附注,上面列着四个场地和她做出最终选择的原因。

第一项是六中操场东侧台阶,后面标注:“那里是第一次主动等他过来的地方,但台阶坐不下两家人。”

何弥看完这一行,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表格放回茶几上,伸手把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转了一圈。她连婚礼选址都会做对比分析表,会把情感拆解成可量化的指标,然后给出最合理的方案。

但何弥在邵颜的分析表里读到的不只是理性——六中、花园小区、老宅天井,每一个候选场地都是他们从十六岁走到现在的足迹。她用建筑师的方式,给他们的九年画了一张精确的平面图。

婚礼的戒指还是用的之前何弥做的那枚。

邵颜说求婚戒指她已经戴了整整一年,画图时铅笔蹭出了细痕,做模型时沾过胶水,去工地时被砖块擦过,她从来不摘,也从来不抛光。

何弥问过要不要换一对新的,邵颜说不用——这些磨痕是图纸、是项目、是她和何弥一起走过的日子的记录。

交换的不是崭新的承诺,而是彼此戴了一整年、已经刻满共同生活痕迹的那一枚。邵颜说,把旧的戴回去,是告诉对方:过去的日子我认,以后的日子我也认。

这就是邵颜——永远在记录,永远在把重要的东西归档。

婚礼前夜,何弥睡在奶奶家的东厢房。床是小时候睡过的那张老式木床,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吱呀作响,和十几年前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翻了几次身之后干脆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天井里。

老宅的电路谢旻帮忙改造过,天井四角装了暖色的地灯,可开启的玻璃顶被邵颜重新设计过,镀锌钢框比原先的旧木框细了不止一倍,玻璃通透得像一层冰。

何弥站在那块自己亲手补的青石板旁边,抬头看天井上方那片被玻璃框起来的夜空。

星星不多,但东边那颗最亮的还在老位置——就是他小时候蹲在这里剥毛豆时看的那颗,也是邵颜第一次来测绘时两个人并肩数过的那颗。

堂屋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何弥转头,看见邵颜从西厢房走出来,披着一件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在他旁边站定,把保温杯递给他——热的蜂蜜柠檬水,和高考前她送到实验室的那杯一样温度。

两人并肩站在天井里,谁都没有说话。头顶那颗星星在玻璃顶上方安静地亮着,和九年前在天台上拉钩那晚看到的是同一颗。

婚礼当天清晨,何弥是被宋露芸的电话吵醒的。

“何弥!我们快到了!郑允川开车,我负责导航——你确定奶奶家那个村口的路牌修好了吗?上次来的时候导航把我们导到别人家的猪圈里了你记得吗!”

何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闭着眼睛说:“修好了。我爸上个月专门回去换的。你在村口看到一棵银杏树就右拐,别左拐——左拐是养猪场。”

宋露芸在电话那头跟郑允川大声转述“右拐右拐不是左拐”,然后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何弥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堂屋里传来谢婉清和何延之忙碌的声音——他妈在指挥他爸挂红灯笼,语气和当年指挥他爸做年夜饭时一模一样,不容置疑但充满热情。他刚想穿拖鞋去洗脸,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邵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醒了。陈医生在我旁边。她说爸爸的发卡今天要别在捧花上。”

何弥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怎么回。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我在天井。”

句号——是和她学的。

婚礼的布置是两家人一起动手完成的。何延之和谢旻负责在堂屋门口挂红灯笼——何延之站在梯子上举着灯笼比位置,谢旻站在下面用手机水平仪APP检查两个灯笼是否在一条水平线上,差了零点五度都要重来。

何延之说你一个化学老师怎么这么讲究,谢旻推了推眼镜说“实验室里偏差一度实验结果就可能不显著”。

何弥在旁边帮忙递胶带,觉得他舅以后退休了可以专门帮人挂灯笼,APP测水平这个技术壁垒太高。

谢婉清和李歆染负责天井里的鲜花布置——谢婉清的想法是把天井四角都摆上栀子花,因为“这是颜颜小时候巷子里刘爷爷种的那种,她看到会高兴”。

李歆染温柔地补充说栀子花的花语是喜悦和守候。

谢婉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花篮里多拿了几枝插在青石板旁边。

陈芳梅站在天井中央,把邵颜画的那幅《后来》的原作挂在堂屋正门对面的墙上——画里的小女孩牵着爸爸的手,爸爸旁边站着一个举着橘子奶糖的小男孩。挂好之后她退后几步看了很久,直到谢婉清走过去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才回过神来。

陈芳梅从捧花里抽出那枚戴了几十年的发卡,小心地别在一束白玫瑰和雏菊扎成的捧花侧边。她低头亲了亲发卡的顶端,然后把花放回盒子里,起身理了理裙摆,往西厢房走去。

邵颜坐在西厢房的梳妆台前,婚纱已经穿好了——是她自己设计的,在设计院加班画图的那些深夜,她悄悄地在草图纸上画了婚纱的草图。

领口是简洁的方领,裙摆上绣着苯环和青石板的暗纹,两种图案交替排列,沿着裙摆的边缘蜿蜒,像一条只属于他们的路。头发没有盘成复杂的发髻,只是柔顺地披在肩上,和何弥第一次在老巷子里看到她穿浅蓝色连衣裙时一样。

铁盒放在梳妆台上打开着,里面的东西她今早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爸爸的发卡(已经别在捧花上了)、陈医生的信、宋露芸的贺卡、何弥的第一张便签(“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五张高考幸运星的糖纸、那颗褪成浅黄色的星星——这些她全部带来了,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

邵颜把那颗褪色的星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抚平糖纸边缘的毛边。今天她要把这颗星星也带到天井里——不是藏在铁盒里,是放在戒指旁边。

陈芳梅推开西厢房的门,站在门口看了女儿很久,然后走过去,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梳子,开始给邵颜梳头发。

梳子从头皮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动作和邵颜小时候每天早上上学前一模一样。陈芳梅把她的头发从中间分成两股,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从脑后绕到前面,搭在左肩上。她用夹子把发尾固定好,然后从自己头上取下一个珍珠发夹——那个发夹是她结婚那天戴过的,二十多年来只在今天取下来过一次——别在邵颜辫子的尾端。

“你爸爸今天也在。”陈芳梅把梳子放回梳妆台上,双手扶着邵颜的肩膀,看着镜子里的女儿,“他在发卡里,在捧花里,在那块青石板里。你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邵颜把手覆在陈芳梅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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