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客房的灯光是柔和的暖米色,却照不进言寂眼底沉沉的暗。
他依旧靠在温景然怀里,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目光始终黏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没有焦点,也没有生气。
手腕上的衣袖早已被他放下,可那些疤痕带来的刺痛感,却依旧清晰地留在心底,和团团惨死的画面、言国恶毒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反复凌迟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自杀解脱的念头依旧没有消散,只是碍于这里是温景然的家,他硬生生将那份极致的绝望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可那份压抑,并没有让痛苦减轻半分,反而像潮水一般,一点点漫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
他活了十八年,从记事起,就从未体会过长久的温暖。
母亲是他生命里最初的光,可那道光,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彻底熄灭了,从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黑暗。
言国眼里从来没有他,有的只是权势、颜面,还有后来娶进门的王阿姨,他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像个透明人,像个多余的累赘,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忽视、冷漠、呵斥才是生活的常态。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里,不敢说,也无人可说。
他拼了命地想要逃离,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一点点光,好不容易遇到了温景然,遇到了陆舟、江皓、夏扬这群真心待他的兄弟,好不容易有了团团那点微不足道的陪伴,好不容易以为,日子终于要慢慢好起来了。
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父亲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把他重新打回了那个孤独、痛苦、无人在意的深渊里。
原来,他这辈子,注定就是孤独的。
注定没人爱,没人疼,注定要在无尽的痛苦里,耗尽一生。
不知就这样沉默了多久,久到温景然以为他已经累得睡去,只是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有丝毫松懈,一遍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身子。
就在这时,言寂忽然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破碎的波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浓重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脆弱,缓缓开口,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景然……”这是事情发生后,言寂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痛苦。
温景然的身子瞬间一僵,原本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也顿住了,心脏猛地一紧,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绪,压低声音,温柔又小心翼翼地回应,生怕惊扰了他
“我在,言言,我在。”他刻意放软了语气,连称呼都变成了平日里藏在心底、无比宠溺的“言言”,只为了让言寂能多一分安心,能愿意把心里的痛苦说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言寂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窗外的黑夜,眼底的破碎感越来越浓,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十八年的问题。
“我是不是很孤独,所以妈妈才给我取名叫言寂。”
没有疑问,没有求证,更像是一种自我肯定,一种对自己人生的悲凉定论。
言寂,言寂,言语孤寂,一生孤寂。
小时候,他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慢慢长大,尝尽了世间的孤独与冷漠,才渐渐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的人生,就早已被注定。
注定沉默寡言,注定孤身一人,注定在无尽的孤寂里,独自走完这一生。
母亲走得早,他从未听过母亲亲口说过取名的缘由,可这么多年,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生来就带着孤独,所以母亲才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
不然,为什么他的人生,会如此孤寂,如此痛苦,从来都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从来都没有一个人,能长久地陪在他身边。
温景然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窒息,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间发红,酸涩的暖意直往上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言寂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会把自己的名字,和深入骨髓的孤独绑定在一起。
这个看似清冷坚韧的少年,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底,从不外露,可这份藏在名字里、刻进骨子里的自我否定,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他想开口反驳,想告诉言寂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心疼到极致,竟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言寂并没有等他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音愈发微弱,愈发卑微,带着自我厌弃,带着无尽的悲凉,又问出了一句,让温景然彻底心碎的话。
“我是不是……很可怜。”轻飘飘的七个字,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温景然的心上,砸得他心脏阵阵发紧,疼得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
可怜?
这个满心伤痕、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少年,明明是最值得被疼爱的,却偏偏用“可怜”两个字,来定义自己。
他从不奢求别人的关爱,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只是在被一次次伤害后,卑微地问自己,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生来就该承受这一切。
他该有多绝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该有多孤独,才会把自己贬到尘埃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价值。
温景然再也无法忍受,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猛地收紧双臂,将怀里瘦弱、冰冷、满身伤痕的少年,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抱得无比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言寂的发顶,滚烫的泪水,带着无尽的心疼与酸楚。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急切又心疼地反驳,想要打碎言寂心底所有的自我否定,想要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悉数说给他听。
“不是……”
“不是这样的,言言,你一点都不可怜,你更不是生来就该孤独。”
“你的名字不是这个意思,阿姨给你取名言寂,不是因为你孤独,是希望你能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长大,是希望你能被世界温柔以待,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一点都不可怜,你只是太苦了,苦到忘了自己值得被爱,苦到看不到身边的人,都在真心对你好。”
“你有我,有陆舟,有江皓,有夏扬,我们都真心喜欢你,真心在乎你,我们都想陪着你,都想把最好的温柔给你,你从来都不孤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温景然哽咽着,诉说着心底所有的心疼与心意,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颤抖,他怕自己说得太慢,就再也说不出口,怕自己说得太轻,言寂就听不进去。
他恨自己没能早点出现在言寂身边,没能早点护住他,没能让他早些体会到被人疼爱、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他看着言寂从小到大独自承受痛苦,看着他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底,看着他被亲生父亲伤害得体无完肤,看着他一心求死、自我否定,他比谁都疼,比谁都难受。
他只想告诉言寂,他很好,他值得被爱,他从来都不孤独。诉说了太多,温景然的声音渐渐沙哑,哽咽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心底积压已久的心意,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隐藏,冲破了所有的顾虑,化作一句轻声却无比坚定的告白。
他将脸埋在言寂的颈窝,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沙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深情,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言寂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