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杀她!”
“哈哈哈哈!”
诺安仰起头,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枪口上。
任岩听见诺安虚弱的声音:“开枪啊,杀了我。”
她强忍着杀意,看向徐文炤:“真没想到,你最后居然站在了机械人的阵营。”
徐文炤眼神很冷,和27年前的她如出一辙。
任岩很难描述她这一刻的心情,屈辱,不甘和悔恨一同在她心里发酵,胀得她胸口酸痛。
“嗵嗵嗵...”
任岩眼皮一跳,视线转移到楼梯间走出来的李芝奇身上。
她永远是这幅从容散漫的模样。
“任岩。”
“我真可怜你,能忍辱负重为洛琼斯卖命到这个份上。”
大脑里一直紧绷的弦断了,任岩双目赤红,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向李芝奇射去。
“李芝奇,你的正义未免太高高在上了。”
李芝奇没有反驳任岩,她平静地向任岩走来,毫无防备地走到了任岩跟前。
“任岩,还给你。”
她把档案袋拍在了任岩身上。
“除了我,没有人看过。”
“没有人能用它威胁你了。”
任岩双目瞪大,她腾不出手去接档案袋,牛皮纸袋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写有她名字的那一面朝上正对她。
“你杀死了塞维斯,但是没有斩断洛琼斯的罪恶。你身上的悲剧在SD107已经上演了无数出。”
任岩抬起眼皮,视线有些涣散,无法聚焦,飘忽的瞳孔看向李芝奇。
“你也要杀杜伯特。”
李芝奇:“他不该死吗?”
“我比你更希望他死。但李芝奇,你考虑过后果吗?”
恍惚间,任岩想起潮湿的地下室,发霉的工服,黏腻的床榻,还有整齐有序的工作车间。
年少的任岩每天两点一线穿梭在家和洛琼斯。
她和父母还有姐姐都在洛琼斯工作,从14岁开始,她人生就局限在工位,15小时重复着枯燥的组装工作,三餐的馒头小菜合成肉,地下室的租金,生活的一切都被拴在那一方小小的组装台。
她很知足,因为她的邻居,连一个健全的家庭都没有。
直到一场车祸,她的姐姐死了,她的小腿骨折,躺在医院门口,骨头扎进肉里疼的她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五人间病房里,苍老的母亲坐在她病床边。
“妈...姐姐和爸爸去哪了。”
她看见了母亲脸上像刀疤一样的泪渍。
“你爸爸去领你姐姐的骨灰了。”
因为一场车祸,她的姐姐死了,她骨折了。
为了付医药费,父母借了高利贷。
一天三顿的馒头变成一天两顿,就连姐姐仅剩不多的遗物都必须变卖用来还钱。
穷人的居所是没有治安可言的,追债的人把她和父母揍得头破血流,第二天还要去上班。
事情的转机在一个落叶飞舞的深秋。
洛琼斯说要优化机械人涂装,在公司内招募愿意参与涂装优化实验的志愿者,报名被选上的人能收到两万块的奖金。
手术费七千块,利滚利到了一万三,即使他们不吃不喝也很难还上这笔钱。
父母报名了,确认被选上的那一天,洛琼斯把钱打到了任岩的账户上,他们还清了欠款,很奢侈地在黑街吃了一顿合成肉大餐。
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她的父母了。
直到过年,她听到了关于那个实验的坊间八卦。
所有志愿者都没有回来,她旁边的工友也是志愿者的家属,工友找到主管闹事,洛琼斯给他打了一笔钱。
任岩问他知不知道志愿者的下场,工友缄默不语,神色悲伤地摇了摇头。
她决定报名参与实验,她要去找到自己的父母。
工友抢过她的签字笔,红着眼睛低声对她说:“任岩,不要去,你会死的。”
任岩还是去了。
她坐在全封闭的货车车厢里,被拉到了研究所的地下停车场,工作人员把志愿者带到宽敞整洁的研究所里。
她躺在检查舱里,无数的吸盘贴上她的皮肤。
研究员轻轻说,“体质检测马上开始,深呼吸,放松身体。”
任岩照做了,随后一股强力电流穿过她的大脑,惨叫声不约而同地从所有检查舱里爆发出来。
同一批志愿者里,任岩是唯一的幸存者。
任岩被工作人员从检查舱里拉了出来,她泪流满面地倒在了地上。
她知道为什么工友说她会死了。
她的父母是不是已经死了。
任岩被带到研究所的客房里休息,她在研究所里过上了人生最轻松悠闲的日子。
研究所收走了她的终端,她每天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房间里,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能够幻化成花岗岩,她每天都在重复练习她的异能,很快她就掌握了这种能力。
她的五感也突然增强了,她能听到远处的鸟叫声,也能听到楼上彻夜的尖叫。
实验终于轮到她了。
任岩平静地跟着工作人员走进那个房间摆满了实验仪器和手术工具的阴冷实验室,强化过的嗅觉让她对血腥味敏感不已,她快要呕出来了。
她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女人露在外面的半张精致的脸。
任岩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你见过我的父母吗?”
塞维斯对着屏幕,看着各项任岩的指标确定麻醉剂量,她必须让任岩处在身体麻醉但是大脑清醒的状态,这个剂量需要不断地动态矫正。
她听见了任岩的疑问,面色古怪地回过头瞥了一眼。
任岩。
塞维斯不记得自己有见过姓任的耗材。
她大发善心,告诉任岩:“没有,你的父母没有撑到这一步。”
麻醉的开关被她打开。
这一刻,手术台上的女孩像搁浅的鱼一样跳了起来,仪器设备被她掀翻,任岩高举起沉重的七氟烷罐子,砸倒了塞维斯。
塞维斯昏头转向地趴在地上,听到一个悲愤交加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你凭什么能夺走我拥有的一切!”
塞维斯疼的说不出话,恐惧驱使她伸出双手在地上匍匐逃跑。
“全都怪你,全都怪你,凭什么因为你要做实验,我的父母就要去死!”
女孩的拳头像岩石一样砸得她头破血流。
塞维斯疼得翻白眼,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养舱。
她的女儿睁着双眼,毫无知觉地在营养液里起伏,像一具木偶。
怎么办,她死后,她的女儿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