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安把酒一口喝完。
他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因为他信了这个回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问的所有问题都会被面前这个女儿用最恰当的方式挡回来。她的回答永远不撒谎,但也永远不会暴露真正的底牌。这种说话方式不是练出来的口才——是无师自通的生存本能。只有在极度不安全的环境里独自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把每一次对话都当成一场不可以输的谈判。
而他,是她不安全的环境的制造者之一。
沈伯安放下酒杯,从桌边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枚黄铜的钥匙,上面系着一条磨得发白的红绳。
"这是东院库房的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往沈清辞的方向推了一下,"库房里有些你娘留下来的东西——旧衣物旧书,几箱子零碎物件。这些东西以前没人管过,以后归你了。"
沈清辞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在等他说另一件事。生母嫁妆的事,王氏吞了她一万五千两遗产的事,她每个月分例只有二两还被克扣的事。她等的不是道歉,而是一个信号——她父亲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后,到底是站在她这边,还是站在王府那边。
但沈伯安没有说那些。
他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把粗陶杯重新倒满了酒。
沈清辞伸手拿走了那把钥匙。也好——他今天不说嫁妆的事,说明他还没准备好。她不急。手里多了一个库房里的旧物,就等于多了一份接近父亲书房的机会。而接近就是影响的第一步。
"女儿告退。"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伯安忽然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清辞——"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比你娘,"沈伯安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喉咙里堵了沙,"要硬得多。"
沈清辞站在书房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手里那把发旧的黄铜钥匙上。梁律上清清楚楚写了:生母嫁妆由亲生子女继承,任何人无权侵占。她是苏氏唯一的孩子。梁律在她的手上,但她还需要一个人的态度站在梁律这边。
那个人刚才给了她一把旧钥匙。但他手里还有另一把更大的钥匙——关于嫁妆、关于公道、关于十六年来所有人都在装睡而她一个人独自清醒的这件事。她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那把钥匙递给她。
走出书房门的时候,沈清辞在走廊上遇到了王氏。王氏披着一件深色的褙子站在廊柱后,手里端的一盅冰糖燕窝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眼。
"母亲,"沈清辞行了个礼。
"嗯,"王氏的眼神很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从她紧握碗沿的手指来看——沈伯安叫沈清辞进书房这件事,让她今晚不太可能睡得好。
沈清辞没有多待,从廊下走了出去。
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她握紧了手里的钥匙,走回偏院。赵嬷嬷还没睡,正坐在石炉边给周大壮缝一件开线的短褐。看到她手里的钥匙,赵嬷嬷的眼眶又红了。
"大小姐——那是姑娘的东西——"
"嗯,"沈清辞把钥匙放进枕头底下的小木盒里,和长公主的玉牌放在一起,"只是借的。"
"借的?"
"他今天给我这把钥匙,是在试探我——看我拿了库房钥匙之后会怎么做。是感恩戴德地去谢他,还是得寸进尺地要更多。"沈清辞坐下来,给灯添了一点油,"都不是。我什么都不做,就只保管好这把钥匙。等他下次回来——让他自己看到我做的事。证据,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阿蛮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大小姐——您怎么知道侯爷一定会再看您一眼?"
"因为他今晚看了,"沈清辞说,"而且他发现了。发现他跟我想象中的那个沈清辞——是两个人。"
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翻开了新一天的账本。
屋外,侯府正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沈伯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看着地图上的北境发呆,然后把粗陶杯里凉透的酒倒在了地上。
倒给苏氏。
第二天一早,沈伯安被兵部召去面圣。午后离京返回北境之前,他在侯府门口翻身上马的时候,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时间极短,短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
但沈清辞在窗边看到了。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隔着窗格子和父亲对望了那短暂的一瞬。
马蹄声远去了。
她继续低头做今天要做的事。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