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地面上铺着柔软的手工羊绒地毯。
温凝月赤足的脚踩在地毯上。
颀长的影子在地上拉长,逐渐投到小小的傅琛身前。
外间的争吵声丝毫没有停止,清晰无比地透过这堵墙传进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样大而漂亮的房子,墙壁也和纸一般薄,连话间的喘息声都能听得见。
像是将浓郁的情绪也一并浸染过来,不损失一丝一毫地传到旁人耳朵里,要将人拉入他们的愤懑之中。
“琛琛才七岁,他都已经像个成年人一样了!你有没有发现琛琛都不会笑了,他有多久没有对你笑过了?”
“妈,今天不是寻常练习,傅琛他要比赛了,这种时候加练还来不及,你知不知道我给他请……”
温凝月蹲下身子,将双手覆在了小傅琛的脑袋两侧,蒙住了他的耳朵。
小孩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小了,她即便是蹲下身体,也比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傅琛要高上不少。
不光是两只大手几乎将他的整颗脑袋蒙住,她还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见小傅琛湿润的脸。
他在掉眼泪。
黑色的睫毛浓密又卷翘,挂着湿漉漉的泪水,一双眼睛显得比成年时大多了,抬起眼来看向她时,能看见一些成年傅琛的影子。
小傅琛虽然抬起了眼,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可视线并未在她脸上聚焦。
湿漉漉的黑色瞳孔像是穿透她的脸,不知道落在何处。
温凝月捂住他耳朵的双手没有松开,心中疑惑。
要是小傅琛看不见她,又怎么会露出迷茫的表情抬头呢?
她视线下垂,看见小傅琛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双手,虎口上的月牙甲印鲜红,几乎被他自己掐出血来。
简直就是一个小可怜包。
温凝月有些意外,傅琛童年里竟然会有这样的经历。
门外的争吵声遽然一停,温凝月疑惑地抬头向卧室门的方向看去。
停顿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一道陌生的男声便加入进来,起初的两句声音太沉,听不太清,似是在问发生了什么。
温凝月微微皱起了眉,下意识看向面前的小傅琛。
他也屏着息,连哭都忘记了,两眼微微睁大,视线向前“看”着温凝月的方向,仔细辨认门外的声响。
温凝月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发颤。
她下意识将小傅琛的耳朵捂得更紧。
紧接着下一秒,沉重又带着厚度的男声便扬起来,加入争吵之中。
先前那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此刻听出是傅琛的外婆,语气里立即护着女儿,与女婿争辩。
三个人吵得乱作一团,说来说去无非围绕着小傅琛,又从小傅琛身上吵到集团公司,傅琛的外婆几乎插不上话,只听夫妻俩在剧烈争吵。
卧室里蓝色的冷光压抑到可怕的地步,让人逐渐透不过气。
温凝月紧紧皱着眉,时不时从争吵中极力抽回思绪,看一看面前小傅琛的脸,缓和着自己的呼吸。
“别怕,不要听就可以了。”
小傅琛想要转头过去,看向房门的方向。
温凝月捂着他的耳朵,低下头,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将怀抱凑过去:“他们根本不是为你吵架,只是拿你当做借口,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嘭!”
屋外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小傅琛浑身一颤,紧紧闭了下眼睛。
紧接着一声又接着一声哗啦啦东西落地声响。傅琛外婆发出尖叫:“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小傅琛倏忽起身,从温凝月身前跑脱,奔向房门,一把拉开门锁。
“你还敢出来!你不是在里面躲得很好吗!我让你滚出来你都不开门!”
温凝月跌坐在地,两只手臂撑在柔软的地毯上,看着面前因跑掉人变得空荡荡的墙壁,闭上了眼睛,落下两行眼泪。
光线昏沉,她闭起眼睛来,眼睛便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尖利的女声在她耳中响起。
“凭什么要我养着她?我家已经够困难的了,还要养她一个灾星吗?”
“说好了一人两年的,今年轮到你们家了,我不管了,我走了!”
“那扔福利院去啊!”
“琛琛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你们让他吃什么了!”
打开的卧室门外传来更清晰的人声,温凝月瞬间睁开眼睛,她分明应该立即出门去看看的,可是却因为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人,而浑身定住,动弹不得。
傅琛出现了。
在原先小傅琛坐着的地方,以相似的姿势坐在地上,后背抵住墙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型变大了,整个人的气息也沉稳了许多。
穿着黑色的运动服,一手搭在身前,一手在身侧撑着地板。
没有再掐着自己的虎口,也没有掉着眼泪。
只是仍旧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挡眼前,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