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李薇也停了下来。她的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去抓什么东西。
永康站在他们中间,手已经伸进了背包侧袋,握住了那把空枪的握柄。他知道枪里没有子弹,但金属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灯又闪了。
这次没有恢复。
从走廊尽头的灯光开始,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壁灯,吊灯,壁灯,吊灯——黑暗沿着走廊向他们蔓延过来,速度不快,但绝不犹豫,像是在耐心地、按部就班地做一件它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灯光在他们身后灭了。
在他们左边灭了。
在他们右边灭了。
只剩下他们头顶的一盏吊灯还亮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切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里是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赵强猛地转过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
然后那个声音变大了。
不是嗡鸣了。是非常清晰的、密集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不是一两只——是千百只,在黑暗中同时扇动翅膀,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震撼的、让空气都在颤抖的合奏。
“操,”赵强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猛地提高声音,“虫王虫母觅食时间——快找房间躲进去!”
李薇已经动了。她朝左手边最近的一扇门冲过去,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她没有犹豫,立刻转向下一扇。永康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异常清醒——他看到了大约十米外的一扇门,门牌号是304,门把手是铜质的,和他之前在马尼拉房间看到的那个有点像。他朝那个方向跑去,赵强跟在他身后。
李薇拧开了。李薇在一扇门前停下了,门把手拧动了,门开了。她没来得及推开那扇门——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朝他们的方向靠近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大到了几乎要把他震聋的程度,那种空气的共振让他的胸腔都在跟着一起震动。李薇侧身闪进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永康跑到了304门前,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他没有时间去感谢这扇门没有被锁上的事。他把门推开,侧身进去,赵强在他身后,门关上的同时,外面的灯全部灭了。
完全的黑暗。
永康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赵强在他左边很近的位置,呼吸很急促但非常有节奏,像是一个训练过的人在刻意控制呼吸。他还听到了李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的,闷闷的,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然后门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不是撞击。而是无数个翅膀同时拍打在门板上的声音。
永康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能感觉到门板在震动——不是被重物撞击的那种剧烈震动,而是被非常高频率的微小撞击持续轰炸时产生的细密震颤,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昆虫扑在门板上,每一只都在拼命往里钻。
赵强的手按在了永康的肩膀上,用力往下压。
永康蹲了下来。
赵强也蹲了下来。
他们两个人并排蹲在门后面,背靠着墙壁,面前是那扇薄薄的门板。门板外面是无数的翅膀在扇动,无数的身体在撞击,无数张嘴——永康不知道死亡飞蛾有没有嘴,但他在那个时刻觉得它们一定是有嘴的,而且那些嘴正在试图啃穿这扇门。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十分钟。
也许是半个小时。
永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蹲麻了,手心里全是汗,门把手变得滑溜溜的,他不得不换一只手继续握着。赵强的手一直按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过。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校服外套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让他在这一片黑暗和噪音之中,还能在心脏的某个角落里保存下来一小块坚硬的、没有崩塌的东西。
然后灯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的——而是同时亮起的。所有的灯,壁灯,吊灯,走廊尽头的那些早已熄灭的灯管,在同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光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门外的翅膀声停了。
永康蹲在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颤抖。肩膀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赵强先站起来,拧开门把手,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外面,然后把门完全打开,先走了出去。
走廊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大理石地面,深红色壁纸,水晶吊灯,爵士乐。一切都和他经过这里时一模一样,好像那半个小时的黑暗和翅膀扇动的声音只是一场噩梦。
李薇从对面的一扇门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三个人在走廊里重新集合,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李薇先从那种沉默的状态里缓过来了。她走在永康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死亡飞蛾,你知道吧?”
永康点了点头。“在Level 3见过一只。很大,从头顶飞过去了。”
“你见过的是普通工蛾,”李薇说,“Level 3确实有死亡飞蛾的分布,但Level 5的不一样。Level 5有一个死亡飞蛾的巢穴。”
“虫王和虫母就在那个巢穴里。”赵强在前面接话,没有回头。
“它们不会一直在外面活动,”李薇继续说,“它们有固定的觅食时间。Level 5的电力系统会在觅食时间开始前出现波动——灯光忽明忽暗,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种。那是警告信号。如果在觅食时间还在外面走,就会被它们发现。”
“它们发现的后果就是被成千上万只死亡飞蛾同时攻击,”赵强说,“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所以Level 5的一条铁律——灯光开始闪烁,立刻找房间躲进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看。”
永康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灯光开始闪烁。立刻找房间躲进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看。
“为什么躲进房间就安全了?”他问。
“不知道,”李薇说,“可能是虫群的某种习性吧。它们不太愿意进入密闭的小空间。也可能是M.E.G.后来给每个房间的门加了什么防护涂层。总之在有门的房间里待着是安全的。”
“大部分时间安全的,”赵强补充了一句,“上次有人躲进房间,灯亮了以后出来,发现自己不在原来那条走廊上了。”
永康想起林宇说的那个失败的队员——走了安全的转角,后方的走廊消失了。
他没有再问。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廊的宽度时而变宽,时而变窄,壁纸的颜色从深红色变成了暗金色,又从暗金色变回了深红色。水晶吊灯换成了复古的铜质吊灯,吊灯下面是宽阔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木质,雕刻着复杂的花纹。
赵强在前面带路,步伐越来越快。永康紧紧跟着,膝盖在走了这么久之后已经有些发酸了,但还能撑住。
他们经过了又一个大堂。这个比之前的那个小一些,但更加精致。地面上铺着波斯风格的地毯,图案复杂而华丽。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式的衣服,面容模糊,站在永康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他经过那些照片的时候,感觉照片里的人在看他。他把视线移开,不去对视。
最后一个转角。
赵强停下来,侧身让开,让永康和李薇看到他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扇巨大的门。
不是普通的房间门。是酒店正门的那种双开大门,木质,黄铜把手,门楣上方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花体字:
家政服务
赵强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接待厅。比Level 4的前哨站大厅大很多,大约有一两百平米。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墙壁是浅米色的,有几扇窗户——永康看到那些窗户的时候紧张了一下,但随即发现它们都是黑色的,没有一扇是透明的。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有人在搬运箱子,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坐在地上喝水。看到赵强带着两个人进来,有人朝这边点了点头,有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了。
赵强带着永康和李薇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穿着M.E.G.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皮肤黝黑,看起来四十多岁。桌上摊着好几张地图和文件夹。
“赵强,”那个女人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这次带新人了?”
“对,这个孩子。”赵强侧身指了指永康,“永康。从Level 4来的。”
那个女人看了看永康,目光在他磨破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是孙梅,家政服务的负责人。”她伸出手,和永康握了一下,“你看起来不到十八岁。”
“十五。”
孙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赵强。
“物资清单。十二箱,都在地下仓库,已经打包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搬?”
“今天就开始。”赵强翻开清单扫了一眼,“搬运路线定好了?”
“老路线。你们从东走廊下去,经过二号物资通道,到地下仓库。搬完原路返回。”孙梅顿了一下,“注意虫群活动时间。今天的觅食时间已经过了,下一波大概在六到八个小时之后。你们应该能在那之前搬完。”
赵强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永康在Level 5的“家政服务”前哨站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都在搬箱子。
从地下仓库搬到地面,从地面搬到中转电梯,从中转电梯搬到Level 4的接收点。一个箱子大约十五公斤,他一次搬一个,从地下仓库到电梯的距离大约八百米,他每天来回走十几趟。那十二箱物资在前三天就搬完了,但之后又有新的物资从其他层级运来,需要继续中转。
他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手心和肩膀都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变成茧,茧越来越厚,最后手掌变得粗糙而坚硬。
但在这七天里,他得到了比物资更多的东西。
他和前哨站里的人熟了。
赵强,那个高个子寸头男人,是他在Level 5待过这些天里说话最多的一个。赵强在这个前哨站轮值了大概四个月,每隔一个月回一次Level 1的Alpha基地休整几天,然后继续回来。赵强告诉他后室里有好几种不同的手枪弹药,他的92F用的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在Alpha基地的仓库里有存货,二十发积分能换差不多两瓶杏仁水的兑换值,但新人第一笔交易有时候可以打折。
李薇,那个扎低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是通信和导航方面的专家。她能画很精细的地图,能通过听无线电台里的杂音判断虫群的活动距离和大致方向。她教永康怎么用手电筒的灯光给远处的队友打信号——长闪表示安全,短闪表示需要帮助,三短三长三短是SOS,如果看到那个信号不管自己在干什么都要立刻过去支援。
孙梅,家政服务的负责人,不太爱说话但做事很利落。她带着永康走过一次物资搬运的全程路线,告诉他哪个转角要注意、哪段走廊的灯光容易闪、哪扇门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躲进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还有其他几个人。一个叫周磊的年轻男人,比赵强小几岁,喜欢在休息的时候拆枪玩,永康在旁边看了几次之后就学会了怎么拆自己的那把92F,虽然里面没有子弹,但拆开来擦擦灰上上油也是一种安心的仪式。一个姓刘的大姐,四十出头,负责前哨站的伙食,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热乎乎的饭菜,她的米饭用铁锅煮出来有时候有点糊,但对于在Level 3里吃过压缩饼干的人来说,锅巴的焦味吃到嘴里就是人间至味。还有几个永康不太熟的,见面能打招呼但没怎么聊过。
七天里,他也经历了几次生死考验。
第一次是在到达Level 5的第三天。他在搬运途中独自经过一段较长的走廊时,头顶的灯管突然灭了,然后迅速亮起、再灭、再亮起——那不是觅食时间的那种逐渐熄灭的过程,而是剧烈的、无规律的闪烁。永康站在原地,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听到了远处有人在大喊,然后听到了一声巨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天晚上回到前哨站之后,赵强告诉他是一群猎犬在走廊尽头攻击了一个落单的搬运队员,幸好附近的几个人听到声音赶过去及时,没有出人命。
第二次是在第五天。他在二号物资通道的转角处遇到了一只笑魇。那笑容从黑暗的边缘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他在Level 1见过它。他站在手电筒的光圈中央,没有跑,没有后退,只是把手电筒调到最亮,直直地照了过去,在那惨白的光芒里一层层地穿过去。笑魇的瞳孔在那束光里闪烁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慢慢消失在黑暗里。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认它不会再出现了,才继续往前走。
这两次经历让永康明白了一件事:恐惧是可以被管理的。他不是不怕了——笑魇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他还是会后背发凉。但他学会了在恐惧的同时做该做的事。把手电筒打开。站在光亮里。不要跑。不要露出后背。不要把手离开武器。这些动作可以和他的恐惧同时存在。它们是平行的,不冲突的。
然后,第七天的下午。
永康正准备从地下仓库搬最后一箱物资回地面。李薇在前哨站里监听虫群活动,赵强在大厅里清点物资。永康一个人走在连接地下仓库和地面的西走廊上,这段走廊比较窄,灯光也比主走廊暗一些,头顶只有几盏小功率的壁灯,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壁纸的暗纹看起来像是一些细密的花卉图案。
他看到了一个人。
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是中长发,垂在脸侧。那个人走路的姿态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不急不慢地、很有节奏地向前走,像是在某条走廊里散步。
永康的第一反应是前哨站的人。Level 5的家政服务前哨站有十几个人,服装没有统一要求,有些人穿M.E.G.的外套,有些人穿自己从前厅带来的衣服。这个人穿的不是M.E.G.的制服,这很正常。
他又走了两步。
然后他的第六感动了。
不是从大脑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的外围——从皮肤,从后脖颈,从脊柱的底部。他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同时竖起来,像是有电流从他的脚底板一路蹿到头顶。
不对。
他仔细观察那个人。
那个人的衣服。
那是一件深色的、看起来像卫衣的东西。但永康见过这种衣服。他翻过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照片和残缺不全的描述。这不是流浪者会穿的衣服,这是后室里某些实体身上最常见的“伪装层”。
那个人的手。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比例不太对。从袖口露出来的部分不是正常人的长度。
还有就是那个人的步伐。步幅不统一,左脚和右脚迈出去的距离相差那么两三厘米,这在平时不容易被注意到,但在一个高度警觉的流浪者眼中,这个差异就是亮在黑暗中的一束光,比任何信号灯都要刺眼。
切皮者。
永康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也停下了。
“嗨,”那个“人”说,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也是这里的人吗?我迷路了,能带我回前哨站吗?”
声音是女性的,年轻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如果永康没有在Level 3听过完全一样的语气和句式,他可能会相信它。但现在它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录音被反复播放了很多遍,磁带受了潮,音质里夹着说不清的毛刺和回音,每一遍都能从中听到那个它不是人的事实。
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到了杏仁水瓶的瓶盖。
拧开。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好奇他在做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它又问。
永康知道切皮者会模仿人类的声音和外形,会试图靠近流浪者,然后——林宇给他的辨识手册上写了一段话,用的是红色的字:“切皮者一旦触碰到你,你就不再是你了。”
它还在那里站着。
“你怕我吗?”它歪了一下头,动作柔和而流畅,几乎可以被误解为某种无害的、带着小孩子气的神态。
永康把杏仁水瓶从背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他开始后退。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走啊,”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人……”
永康后退的速度加快了。每后退两步,那个东西就走一步。它的表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依然看不太清楚,但永康注意到了它的嘴——在说话的时候,嘴的开合幅度似乎比正常人大了一些。不是每一句话都这样,只是偶尔一个字,嘴张得太大了一些,露出了不该露出来的、比正常牙齿更多的东西。
它走过来了。
不快不慢。
永康跑了。
不是朝那个“人”的方向——而是朝反方向,朝前哨站的方向,朝有赵强和李薇的方向。他的脚步在走廊里砸出沉重的声响,背包带子在肩膀上颠簸,里面的瓶装闪电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个“人”没有在“走”了。
它在跑。
永康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有力的、四足踏行的声音。它的伪装已经撑不住了,四肢着地,像猎犬一样奔跑。
它跑得很快。
比猎犬慢,但比永康快。
永康在走廊里猛跑。他不敢回头,手电筒在前方的墙壁上投下一团晃动不安的光圈,让他觉得地面在倾斜,墙壁在收窄,走廊没有尽头。他跑了大约四十秒,在一段稍微宽阔一些的走廊里,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到可以听到它在喘气了。
他拧开了杏仁水瓶的盖子。
没有犹豫。
他把整瓶杏仁水朝身后泼了过去。
冰凉的水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走廊的地面上,落在墙壁上,大部分落在了那个正在朝他扑过来的东西上。
切皮者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不是任何生物的声音。那是一种金属刮擦金属的、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弹,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它的身体在那声尖叫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杏仁水对它有效。
永康不知道这个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手册上看过,也可能是林宇随口提过一句,总之这个信息就在他需要的时候从他的脑子里跳出来了。他没有时间庆幸,转过身继续跑。
他跑过了两个转角。在第二个转角处,他看到了赵强。
赵强手里握着手枪,枪口指向走廊深处的黑暗。他看到了永康,看到了永康身后那个正在扭曲的东西,扣下了扳机。
砰。
砰。
两枪。切皮者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它蹲在地上,四肢微微蜷缩,像是在重新组织自己的身体结构。
赵强又开了一枪。
第三枪打中了它的头部。切皮者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面上,深色的卫衣布料在地面上摊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没有皮肤的肌肉组织。它的腿在微微抽搐,手指在地面上抓了几下,留下了几道浅痕。
然后它不动了。
赵强走过去,用枪管戳了戳它的身体。
确认死亡。
他转向永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视线在他的校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上那个空了的杏仁水瓶上,拧开的瓶盖还连着防脱环,瓶口朝下,最后一滴水正在往下淌。
“你用杏仁水泼了它?”
永康点了点头。
赵强把枪收起来,伸手在永康肩膀上拍了一下。
“聪明。”
永康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空瓶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是他在Level 5的最后一天。
第七天下午,任务圆满完成。
十二箱物资全部转运完毕,加上后续从其他层级运来的七箱,总共十九箱,全部安全送到了Level 4的中转站。赵强在前哨站的任务日志上签了字,李薇把无线电台的频率调回了标准波段,永康把自己的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孙梅给他统计了积分。
“物资搬运任务基础积分:十五分。额外工作时间:六天,每天加两分,共十二分。参与虫群警报应急响应:三分。遭遇切皮者并成功自救:五分。”她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永康,“总计三十五分。你可以去Level 1的Alpha基地用这些积分兑换物资。九毫米子弹二十发大概是两瓶杏仁水的积分值,三十五积分能换不少东西。”
永康拿着那张积分单,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三十五分。
他在后室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单纯地在“活下去”,而是在“活得更好”。他有物资,有积分,有信息,有在Level 5的七天里磨出来的水泡变成的茧,有切皮者追他时没有崩溃的神经,有在黑暗中蹲了半个小时还能站起来的膝盖。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他在前厅里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踏实。
他走在回前哨站的路上。
走廊很安静。爵士乐还在播放,萨克斯的旋律在这个古典式的酒店空间里流淌。壁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壁纸上的暗金色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地毯踩上去很软,脚步被吸收掉大半个声响,只留下非常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过一段他已经走过了无数遍的走廊。
七天里,他每天都要在这条走廊上走好几个来回。从家政服务的大堂到地下仓库,再从地下仓库回到大堂。他熟悉这段走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盏灯、每一扇门。他知道从哪里开始壁纸的颜色会变深,知道哪一段地毯的接缝处有一小块凸起,知道哪些房间的门把手是铜质的——其中一扇门的把手少了一颗固定螺丝,拧动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他甚至在前天走过这段走廊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Level 5,他可能还会记得这段走廊的样子。
他转过一个转角。
这是他从地下仓库回前哨站的必经之路。左边是走廊A,右边是走廊B,正前方是走廊C。他应该走右边那条,因为右边那条通向连接主走廊的东通道,东通道走五分钟就能看到家政服务大堂的那扇双开大门。
他向右转。
走了两步。
停下来。
他说不出来什么不对。墙壁是深红色暗金花纹的,和之前一样。地毯是深色的花卉纹样,和之前一样。壁灯是黄铜色的,和之前一样。一切都是他走过无数遍的样子。
但他知道不对。
不是推理。是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某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变化。他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了一下,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变化了一下。这些变化没有经过他的思考,它们自己发生的,像本能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在他身后延伸,灯火通明,壁纸的花纹清晰可见,爵士乐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永康向右转,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
他发现自己面前不是东通道。
而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走廊。壁纸是深红色的——不,不对,壁纸的花纹变了。之前的暗金色花纹是缠绕的藤蔓图案,现在变成了某种几何形状的、重复的格子图案。壁灯的位置也变了。之前每隔三米一盏,现在变成了每隔四米而且高度比原来低了大约二十厘米,黄铜色的灯罩换成了铁黑色。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在他前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回头想往回走。
可身后的走廊已经不是他来的那条了。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杏仁水瓶盖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地响。
Level 5的走廊变了。
不是找不着北的那种变——是他明明是按照原路返回的,明明刚才前后脚踩着的还是同一个地面,但走廊在他走完这几步之间被换掉了。连着他背后的那一截,连着他前面的那一截,连着他的方向,连着他的来路,全都没了。
永康站在那条陌生的走廊里,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几何壁纸和铁黑色壁灯,听着爵士乐的旋律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继续播放,一切都和先前一样优雅、一样安稳、一样整洁而一尘不染。
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