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了。比之前那个呜咽声更大了一些，更近了一些，更有力了一些。这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弹跳，在墙壁和金属之间折射，让他分不清它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永康的左手中指勾在多功能刀握柄的圆环上，右手伸进背包侧包，摸到了昨晚捡到的那把冷冰冰的枪。枪的表面有一种黑黝黝的、冰冷的温度，顺着他的掌纹一道一道地蔓延，像在他的血管里结了一层薄冰。

刀子的刀刃在黑暗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像一只机械蝴蝶贴在他的生命线上。

他放轻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

耳机里什么都听不到了，除了管道里那个稳定的、持续的低频音。心跳成了他唯一的伴奏，砰砰砰砰的，比他脑海里的节拍器快很多，又比真正的跑步速度慢那么一点点，不上不下的，越来越堵。

他转过一个转角。

手电筒开了。

光束切开黑暗，照在对面大约十米外的地方。

有一个东西在那里。

它是灰白色的，皮肤灰白，而且上面有些斑斑点点的深红色，像是血迹干涸的颜色。四肢骨感长条的、像折断后又被塞回壳里重新拼好的木架支撑，在地面上四足踏行。

奇怪的、非自然的步态。一边走一边带着浓重的、像是胸腔里塞了石头才能发出来的喘息声。

黑色的头发一团长在头顶上，油腻腻的，打了结，像一块腐烂的水草覆在它的颅骨上。

它有一双看起来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的东西。白茫茫的、没有瞳孔和虹膜的、两个纯粹的、发着光的东西。永康的手电筒照在它脸上时，那两个白点在看不见的视轴里已经朝他瞄准了。

然后它张开了嘴巴。

大嘴。

利齿。

多的数不清数量的、尖的、长的、层层叠叠的牙齿整整齐齐排列在它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方的深色部分里，每一颗都被什么液体浸得湿漉漉的，在手电光下闪出亮晶晶的、没有温度的光芒。

它的嘴在咧着，像一个固定的、永恒的、不会动的笑容。

那不是笑容。

那是它的脸。

那是一台只需要猎物移动就会闭合的捕兽夹。

永康的下巴咬紧了。

丹田里的肌肉一紧。

他的食指在冰冷的金属护圈里——停留了不到一秒——他没有开枪。

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猎犬的四条腿微微弯曲，身体前倾，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咕噜声。那是它的狩猎姿态。它在等待，等待他犯一个错误，等待他迈出那一步，等待他转头看一眼身后，等待那一个短暂的瞬间让它的捕兽夹可以咬合。

转过墙角的一瞬间，猎犬动了。

它不是在冲刺——那是一种瞬间完成的、从静止到全速的跳跃式启动。它的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体像被弹簧弹射出来一样朝永康扑了过来，姿势佝偻着、蜷着，四肢在半空中展开。

那一下扑过来，不像是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朝它扔了过来。

永康躲开了。

差一点没有躲开。

猎犬的爪子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去。

不是直接击中他——是击中了背包。

背包带子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撕裂的声音短促而尖锐。背包向外侧甩出去，在他身子底下打了一个转，撞在他的髋骨上，然后在同一秒内被拽了回来，带子在他的肩膀上勒出一道红色的印痕。

他踩在了背包带子上。

身体往下一倒。

他的右手——没有松开。

手肘在地面上磕了一下，钝痛从骨头末梢传到了他的手背、手指、肩关节。三根手指拧了一下，差点没把枪甩出去。

猎犬在他上方一点五米处，两只前爪落地的时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已经完成了转身，重新对准了他。

他不需要瞄准。

三米以内，它就在那里，那团灰白色的、抽搐着的、张着大嘴的东西，就在他身前。

三颗子弹，三点一线，他用了不到一秒。

开火。

第一枪——打在它的肩膀上。子弹穿透了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血溅出来，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像是某种石油一样的东西在流动。

第二枪——打在了它两条前腿之间的胸腔上。猎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两条后腿在地面上蹬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第三枪——打在了它的头上。

它终于不动了。

永康感觉世界被抽成真空。猎犬的身体僵硬在原地，嘴依然张着，那些牙齿还在那里，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闪发亮。那双白茫茫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还对着他的方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盯着他。

它死了。

永康的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往下倒，后背撞上管道，身体滑到地上。枪柄还被他抱在怀里，枪管热气蒸腾，在黑暗里飘起一小团模糊的白雾，紧接着就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三发子弹都打光了。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从Level 0到现在，他已经绝望过，他已经放弃了，他已经跑了，他已经爬了，他已经哭不出来过，但这一次——他刚才差一点点就给那东西咬住了。幸好那爪子先够到了背包而不是他的身体，而背包带子被他踩住之后他摔了一跤刚好正好低了头。

他把一个弹匣拔出来看了看。

空的。

三发都用完了。

猎犬倒在他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皮肤在手电筒光线下开始发暗发黑。

永康盯着它看了几秒。

“到底是什么个鬼东西……”

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然后又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呜——”

不是从同一个方向。

从墙上。从右侧壁的那个转角。从它身后二十米处的那条岔路。

不是一个“呜”。

第一个“呜——”刚落地，第二个就接了上来。声音不一样——一个更尖更细一些，一个更沉，更粗，像一个说不上来在说什么东西的胖子在高声对话。

不是一个。

是两只。

永康没有想过。

他从地上爬起来，背包带子歪歪斜斜地搭在他肩膀上，背包本身歪到右边，拉链都没拉上，里面的东西晃来晃去的，在背包里磕磕碰碰。

他把空的弹匣塞进背包。

拔腿就跑。

他在管道里猛跑，“呜呼”声在他后面飘着，不远不近。他在那些走不完的拐角和分岔路口靠着本能挑选线路，往有光的区域跑，往那些管道看起来更少、更窄的地方跑，往任何能让他躲进某个角落让这些四足怪物找不到他的地方跑。

他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小屋。小屋的墙壁上、夹缝里嵌着一扇门——不是那种正常的门，而是那种更窄的、像是隔热层或检修口预留的狭长小门。

他挤了进去。

狭长的通道。

永康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现在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把那扇小门从身后带上，用背抵着，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通道很窄，他侧过身子才能勉强通过，两臂的袖子蹭在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在变冷，那种从Level 2开始就一直缠着他的潮湿的、铁锈味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走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久到他的左手因为一直撑在墙壁上而发麻，久到他几乎以为这条狭长的通道永远不会结束了。

然后它结束了。

通道在尽头变宽，像是有人在一张纸的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把这个口子拉大、拉宽、拉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空洞。他从那个空洞里挤出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嗒一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远很远。

他站直了身体，把手电筒重新打开。

光束照不到尽头。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不对，不是房间，是某种设备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某种走廊系统，和Level 0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但又不一样。天花板很低，低到他的手几乎可以碰到顶上的金属板，但空间又很开阔，两边是深色的、布满灰尘的砖墙，砖块之间是暗色填充物，填充物之间有管道和电线穿过。

脚步声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是地毯那种被吸掉声音的感觉，而是地砖和金属之间那种空心的、反复反弹的、一层一层往下沉的声响。

走廊里回荡着机器的轰鸣声。

不是管道里那种低沉嗡鸣，而是真正的、巨大的、持续的、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机器噪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在天花板上方、在地板之下同时运转着，大到整个空间都在轻微地颤抖。

永康把手电筒举高，照在头顶。

金属天花板。上面布满了管线和电线，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巨大的生物的血管网络。有些地方的电线已经断了，裸露的铜线头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

然后看到了分支。

不是转角——Level 0那种四四方方的直角转角，而是一种更随机的、几乎没有规律的结构。走廊在这里分成左右两条岔路，左岔路通向一个更小的房间，右岔路向前延伸然后开始在某个角度突然拐个弯消失不见。每个房间里好像都有一些东西——架子、机器、箱子、椅子——但排列的方式完全不像是人类会摆出来的，没什么道理可言，也没什么可循的顺序，就像是某人把一堆属于不同房间的东西倒进同一个容器里，然后摇了摇，让它们就这样散落在那里。

永康站在岔路口，手电筒的光束慢慢地扫过每一个他能看到的角落。每一个房间和每一条通道看起来都差不多，灰暗的、积灰的地砖，墙上那些深色的机器部件和铜质管道，头顶上纵横交错的电线和金属格栅。没有指示牌，没有地标，没有标志性的建筑，没有任何可以帮他分辨自己在哪里的东西。

这不是Level 2。

Level 2是管道和管道和管道——这是一个狭窄到几乎转不过身的隧道，然后它在某个分岔口没来得及拐弯，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机器在轰鸣。

管道在头顶喘息。

电线在黑暗里轻轻摇晃，偶尔碰到什么东西，发出细小的叮叮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一个锁链枷锁旁晃动钥匙。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但他要弄清楚。

永康把手电筒调低了一些光——不是为了省电，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太显眼的目标。光线在水泥墙壁上铺开一层淡淡的冷白色，刚好够他看清楚脚下前方不远处的地面。

他开始往深处走。

走进那一片由房间和走廊组成的、没有尽头的、轰鸣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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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本章基于以下后室官方设定：

Level 2“管道之梦”

·生存难度Class 2，不安全，稳定，少量实体

·由暗色、灰色且几乎无穷无尽的混凝土维修隧道组成，墙壁和天花板上排列着管道和通风管

·管道内往往容纳着焦油或滚水，温度可达到43摄氏度甚至更高

·门很难找，绝大多数门要么锁住，要么通向死胡同，偶尔能通向放置有随机分类物品的房间

·实体含有猎犬、笑魇等

·待在Level 2越久管道越近，最终无法行走并被活活煮熟

·从Level 1的管道区深入可进入Level 2

Level 3“无尽发电站”

·后室的第4层，由长而黑暗的曲折走廊组成，结构与Level 0类似

·走廊由随机分割的房间相连，无规律可循，充斥着机器轰鸣

·平均面积约3.5亿平方英里，遇不到其他流浪者

·墙壁由布满灰尘的棕色砖块砌成，地板是灰色瓷砖，天花板由金属构成

· M.E.G. Gamma基地位于此层，人口约50人

实体8“猎犬”

·犬科特征的人形实体，蓬乱的黑发，嘴巴里满是锋利的牙齿

·修长骨制的四肢、锐利的爪子和纯白的眼眸，没有虹膜和瞳孔

·会像狗一样四肢着地爬行，故名“猎犬”

·攻击性极强，长时间盯着可使之停滞，但仅是拖延

·被咬伤会在5-7分钟内感染狂犬病毒，20-30分钟内转化为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