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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管道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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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在他和那片残光之间的那一段黑暗里,漂浮着一模一样的微笑。

一样的惨白的光泽。

一样的弯月形的可怕弧度。

一样的层层叠叠的、像是从颧骨一直裂开的扭曲笑容。

左边那个身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目光一直盯着他。

他已经没有空白的墙壁可以退向任何方向了。

跑。

背包的带子勒紧了他的肩膀,多功能刀在腰间叮当作响,那声音在这样的死寂中听起来格外刺耳。他的脚步在混凝土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回声在整个走廊里来回弹射。杏仁水瓶在背包里骨碌碌地滚动,与那个打火机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不合时宜的声响,像某种可笑的、慌张的前奏曲。

他跑过了那盏孤灯。

它的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投射在走廊的墙壁上。那个影子在墙壁上飞快地向前奔跑着,被天花板上不时出现的断断续续的灯管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断裂的部分是浓郁的、令人晕眩的黑色。那些黑暗横切在他和自己之间,像一条一条张开的黑色裂缝,随时会有笑容从里面长出来。

但又一个笑容出现在他右侧的一扇门边。

惨白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睁开,那颗看似沉睡了很久的晶体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目光穿过黑暗,准确地捕获了他的身影。

永康猛地转向左侧,肩膀差点撞上墙壁。

头昏。

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低语变成了耳语,耳语变成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母亲的声音从记忆中钻了出来,像湿冷的蛇一样缠住他的后颈。

都怪你。

他疯狂地甩头。

更多的笑容从不同的方向浮现了。

不是幻觉。

每一张都和之前那一模一样,惨白的,层叠的,扭曲的,尖锐的,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睁开眼睛,齐刷刷地张开嘴巴,那些牙齿像一排排锋利的匕首,在黑暗中发出整齐划一的光芒。

它们在看他。

从他身后,从那盏孤灯的方向,从右侧的门边,从左前方岔道深处。

所有这些惨白的、闪闪发光的笑脸都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鼻子,没有人脸的其他部分,只有一排排发着光的牙齿和一双双发着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组成了某种可怕的、不和谐的“合奏”。

光越来越少了。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这里几乎全部熄灭了,只剩零星几盏还在苟延残喘。永康从一个光斑冲向另一个光斑,每一片光亮都是他在这个黑暗海洋里的救生圈——光在缩小,在腐败,在变得更暗、更冷、更短暂。他开始看不清两侧的墙壁,脚步也开始不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管道口。

不是Level 1常见的通风管道那种方方正正的金属隔栅,而是一个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的管道,从墙壁下方伸出来,像一个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巴。管道口没有隔栅——隔栅已经被拆掉了,要么掉在某个角落里,要么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永康看不清,他没有时间去看。

他扑了过去。

膝盖磕在管道口边缘,蹭破了一层皮,传来清晰的刺痛。手掌压到了管道内侧,触感冰冷而粗糙,有一层灰,还有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滑腻的粘液。空气从管道深处吹过来,潮湿的、带着铁锈和热度的空气,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像无声的、催促的叹息。

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声响——是那些笑容在逼近。

不,不是“那些笑容”。它们没有脚,没有身体,只有眼睛和牙齿。但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朝他看过来,空洞的、带着某种无情的、永恒的耐心的目光,像是已经等待了一千年。

永康没有回头。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管道,膝盖在管壁上磕了又磕,背包被管壁的边缘蹭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往前爬了大约两米,然后听到了身后有什么东西撞上管道口的声音。

砰。

然后是什么东西在管道口外面嘶叫的声音。

永康停下来,把手缩回身体侧面,抱住背包,转过头去,朝身后看了一眼。

管道口被一圈光晕包围着。

在外面,惨白的光线和黑暗交汇的地方,他看到一排牙齿在管口外一晃而过,然后是另一排,然后是更多的牙齿和眼睛漂浮在黑暗中,它们张着嘴,目光穿过圆形的管道口,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身上,又湿又冷又刺眼。

但没有一个笑容追进来。

它们只是光。

它们在等待。

永康趴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杏仁水瓶在背包里轻微晃动的声响。

管道里很暗。

黑色的,潮湿的,狭长的,铺着灰色的灰和黑色的粘液。空气很热,比Level 1热得多,而且越来越热。他手下的管壁是温热的,还有一点点烫手,就像有人刚穿着一件被太阳晒干过的衣服。他掌心下覆盖着一层湿润而坚硬的微生物薄膜,又湿又黏,带着一种正在腐败的、温热的果冻的质感。

身后那个管口的光圈在迅速缩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把它关上。也许是那些笑容的某种力量,也许是Level 1自身的结构在自我修复,也许是……

永康不想再猜了。

他往前爬。

管道向前延伸,没有尽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暗淡的灯,灯管表面覆盖着黄褐色的污垢,发出的光线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两侧管道的内壁上有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潮湿的光点,沿着管壁往下淌,在他身体经过的时候蹭得他袖子上一片冰凉。

管道在变窄。

起初他是趴着爬的,还能用肘部支撑身体。现在他必须匍匐前进,下巴几乎贴在地面上,背包紧紧贴在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管道的内壁就在他头顶不到两拳的距离,他侧过脖子的时候,耳朵能碰到冰凉的管道顶部,上面有凝结的水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味。

空气在变热。

他能尝到空气里的温度,那种潮湿的、滚烫的、像蒸笼里的水汽一样的热气,混着铁锈的味道,顺着他的鼻腔和喉咙向下灌。衣服粘在身上,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汗,和管道内壁上滑腻的粘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管道在分叉。

一个岔路,两个岔路,三个岔路。他挑最宽的、有光亮的岔路走。他不知道这些岔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在这个管道迷宫里走错一步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站直身体的地方,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他的膝盖生疼。蹭破皮的地方被管道内壁的粘液浸着,有一种类似火烧过后的灼痛。肘部也破了,掌心也破了,他的校服外套肘关节处磨出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红得像刚煮过的虾。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两个小时,他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管道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时间概念。

管道似乎越来越窄,越来越热。管壁的温度从温热变成发烫,他每一次用手掌支撑身体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烧的热度正在透过皮肤,手掌变红发干,有一种将裂未裂的胀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腕骨。

他想起文件上写的那段话。

“当一个人在这个楼层游荡几天后,管道将开始越来越远,直到一个人不能再进一步行走而不会遭受严重烧伤。”

这是Level 2。

管道噩梦。

永康停下来,趴在管道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是湿热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进滚烫的蒸汽,肺里有了一种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的感觉。

他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体力耗尽之后的生理反应——从Level 0到现在,他的身体一直在透支状态。杏仁水和能量棒只是在暂时填补他的胃,并没有重新给他真正的体力。他趴在管道里,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表面上,感觉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那些在Level 0的马尼拉房间里流下来的字条。

“它就在这里。它一直在看我们。”

Level 0没有实体。

但他们错了。

那个黑色火柴人在追他。那些笑容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些不存在的东西一直都在看他,从他在Level 0的第一秒开始。

他睁开眼睛。

管道还在前面延伸,没有尽头。

永康咬了咬牙,抬起发软的手臂,撑起身体,继续往里爬。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他的膝盖又蹭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和管道内壁上的黑色粘液混在一起,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已经开始习惯看到自己的血了。

管道里的灯越来越稀疏。

一盏。

又一盏。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爬进了完全的黑暗中。

手摸不到任何东西,除了管道内壁上那层滑腻的、有温度的薄膜。脚下的管道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一掌撑空了,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他没有摔倒,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面前不再是狭窄的管道,而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永康在黑暗中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脚下是硬的,粗糙的,像是混凝土。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还有机械运作散发的热度和金属气味。他的手指在周围摸了摸——触到了冰冷的管道、油腻的金属支架、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布满灰尘的角落。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

就像Level 6。

灯火烬灭。

永康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疲倦又一次漫了上来,从骨头缝里,从肌肉纤维里,由内而外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弥漫到全身。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脚边,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浑身太僵硬了,背包只是靠着他的大腿根蹭了两下,然后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皮很沉。

他很想睡。

这种浓烈的、几乎是不可抗拒的疲惫从Level 0就已经开始了。在那间马尼拉房间,在那张墙壁上歪歪扭扭刻着字迹的黄色走廊,在他的双腿被那个黑色的火柴人追到几乎发软的时候,这种疲惫就已经在追他了,追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追上他了。

黑暗里有声音。

不是管道的气流声,也不是某个实体的呼吸声。是那些很久没有出现的、被后室暂时屏蔽了的东西——母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弟弟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微弱而模糊的辩解,所有的声音在黑暗中混在一起,杂乱无章地、不停歇地、循环地播放着,像一部坏掉的录音机,卡带之后反复弹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永康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一片漆黑的地方,在这个被称为管道噩梦的、高温高湿的全然陌生的层级里,在这个没有任何一个流浪者、没有任何一个实体甚至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存在的黑暗角落——

他需要一个出口。

但现在,他只想先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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