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跑会发出声音,声音会引来那个东西——他现在默认那个东西还在附近,默认它随时可能出现。他需要保持安静,保持警惕,同时保持速度。
第一个转角。
他停下来,先探头看了一眼,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才转过去。
走廊是空的。
第二个转角。
也是空的。
但在他转过第二个转角之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日光灯的声音。
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呼吸。
永康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那个声音似乎是从他前方传来的,也可能是在他身后——走廊的声学效果很奇怪,声音会在墙壁之间反弹,让他分不清方向。
他等了几秒。
那个声音没有消失。
它变得更响了。
不是声音本身变大了,而是它离他更近了。
永康没有犹豫。
他开始跑。
不是之前那种快步走,而是真的在跑。他的鞋踩在潮湿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跑过第三个转角。
没有停。
第四个转角——
他看到了。
在他前方大约十五米的地方,走廊的左侧,有一扇门。
米色的门。铜质的把手。
和之前那个马尼拉房间的门一模一样。
他冲过去,抓住把手,拧开,推门,闪身进去,关门——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拖拉机的声音。
是一种更尖利、更刺耳的声音,像是金属在金属上刮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但又不完全是尖叫,更像是一种机械的、非人的嘶吼。
然后是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永康背靠着门,死死地顶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又响了几声。
咆哮。撞击。然后是那种金属刮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永康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痕——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那个姿势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等他终于有力气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个马尼拉房间比他之前待的那个大一些。墙上贴了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些他认不出来的文字。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半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个用过的打火机。
永康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的手在碰到那半瓶水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文件上写的——地面上的液体不能喝,会死。
但这是瓶装水。
瓶装水应该是安全的吧?
他拿起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塑料的味道,但确实是水。他等了十几秒,确认自己的喉咙没有灼烧感,胃里也没有异样的反应,然后才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然后才放下瓶子,拿起那包压缩饼干。
包装袋是银色的,上面没有一个字。他撕开袋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口感像在嚼沙子。
但他不在乎。
他把那一小块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等他吃完了整包饼干,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手不抖了,腿也有力气了,但脑袋里的声音还在。
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有时候它们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时候它们很大,大到盖过了日光灯的嗡鸣,盖过他所有的思绪,让他什么都想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它们过去。
他走到墙边,看那些贴着的纸。
大多数是流浪者留下的笔记,记录着他们在Level 0的经历、他们看到的东西、他们听到的声音。有些人写得很短,只有一两行字;有些人写了很多,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张纸。
永康逐张看过去。
“我看到了一扇门。但每次走近,它都会消失。”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这里的墙会动。”
“我听到了我妈妈的声音。她在叫我。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那个黑色的东西在追我。它跑得比我快。如果你们看到这张纸,告诉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Level 0没有实体。M.E.G.说的。但他们错了。它就在这里。它一直在看我们。”
永康的手停在最后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几乎无法辨认。但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用力到笔尖刺穿了纸张:
“它不是实体。它是这地方的一部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它是这地方的一部分。
走廊的一部分。墙纸的一部分。日光灯的一部分。
无处不在。
永远在看。
永康把那几张贴纸重新抚平,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该想。
也许想太多反而会让他疯得更快。
他走回桌前,打开那几个文件夹。大多数都是M.E.G.的旧文件,内容和他之前看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关于Level 1的描述。
Level 1。
宜居区。
M.E.G.的基地。
安全的地方。
有水。有食物。有其他人。
他只需要找到“切出”的方式。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夹在腋下——他已经开始习惯带着这个文件夹走了,好像它是什么护身符,好像只要带着它,他就不会完全迷失在这个黄色的迷宫里。
他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走廊是空的。
他走出去,沿着走廊继续走。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脑袋里的声音也在响。
他分不清哪个更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