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转角后面探出一点点,又缩回去了。
是个人?
“喂!”永康朝那个方向跑了几步,“喂!你是不是人!你——”
他跑到转角,猛地转过弯。
走廊是空的。
墙纸是黄色的。地毯是潮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什么都没有。
永康站在原地,喘着气,盯着面前空荡荡的走廊。他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确定。
但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沿着这条走廊又走了很久,走了更多的转角,走了更多的岔路,但再也没有看到任何会动的东西。
只有黄色的墙。
只有潮湿的地毯。
只有头顶的灯管,永远亮着,永远在嗡嗡响,永远不熄灭。
永康蹲下来,靠着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我当初是后悔生下了你。”
“为什么生的不是你弟弟而是你?”
他想起父亲的眼神,那种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放弃的眼神。
他想起弟弟说“你好烦”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那种觉得他很麻烦、希望他赶紧走开的表情。
然后他想起来。
在他抱住弟弟的时候,在他感觉到弟弟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时候,在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外面传进来的声音,而是从自己的身体里、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永康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几道浅浅的擦痕还在,没有流血,也不疼。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那是他十二岁时不小心被铁丝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母亲只是看了一眼说“自己处理一下”,然后就继续去忙弟弟的事情去了。
疤痕还在。
他又看了看另一只手腕。
上面什么都没有。
永康把袖子拉下来,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他想,也许他应该再哭一次。但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眼眶是干的,鼻子不酸,喉咙不紧。他的身体像是在那个坠落的瞬间被抽走了某种东西,一种他现在还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走廊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灯光永远亮着,永康只能靠身体的感受来判断时间的流逝。他开始觉得渴了,喉咙发干,舌头贴在上颚上像是贴着一块砂纸。
他继续走。
不是因为觉得能找到出口,而是因为停下来的时候,那些声音就会回到脑子里。
母亲的声音。父亲的眼神。弟弟的脸。
他宁愿走路。
又转过一个转角,永康忽然注意到墙纸有一处不太一样。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墙纸稍微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
他凑近了看。
那不是墙纸的颜色变化,而是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在墙上,然后又被人用力地擦拭过,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不要回头。”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永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回头。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走廊。
黄色的墙。潮湿的地毯。头顶的灯管有一盏在快速闪烁,制造出一种忽明忽暗的效果。
走廊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转回身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余光里移动了一下。非常快,快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永康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知道那个“不要回头”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走廊继续延伸。
日光灯继续嗡嗡响。
永康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肺里吸进去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那种旧地毯和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
他跑过一个转角。
又一个转角。
他忽然停住。
面前是一堵墙。
不是走廊的尽头,而是——这里本该是一个转角,本该是继续向前延伸的路,但现在被一堵黄色的墙壁封死了。墙纸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好像它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永康把手按在那堵墙上。
墙是实的。
他后退两步,看了看四周。他刚才走的路是一条直线——至少他认为是直线。他从那个写有“不要回头”的地方跑过来,跑过了至少三个转角,然后——
然后他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然后他愣住了。
他身后的走廊,不是他来时的那条走廊。
墙纸的颜色不一样了。不是黄色,而是那种发霉的、泛着暗绿色的黄。地毯也不一样了,上面的图案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漩涡状纹路。
日光灯的排列方式也变了。灯管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交错排列,有些灯管甚至横亘在走廊中央,他必须弯腰才能从下面钻过去。
永康站在原地,不敢动。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这条陌生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不要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他还是走到了这里。
永康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身后的走廊是陌生的,面前的墙是死的,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夹在两面墙壁之间的什么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不是在逃也不是在等,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意义的困住。
日光灯嗡嗡响。
永康靠着那堵死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应该待的地方。不是家里,不是学校,不是任何一个有其他人的地方。
就是这个黄色的、永远亮着灯的、没有出口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说他不够好。
也没有人会看见他。
他闭上眼睛。
日光灯的声音还在。
一直都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