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三阿哥只想咸鱼躺平 > 第25章 麦苗

第25章 麦苗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老赵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句“不早了,少爷早点歇着吧”,转身进了里屋。

胤祉坐在外屋,把那几句话回味了一遍。老赵头没说“谢谢”,也没说“信你”,但他那句“少爷早点歇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了几分温度。

离开柳河屯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老赵头的老伴就起来煮了一锅红薯,装了满满一布袋,让胤祉带在路上吃。老赵头没说什么,但送他们到村口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胤祉。

“少爷,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留个念想。”

胤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小锄头。不是新打的,是旧的,木柄磨得光滑发亮,铁锄头因常年使用而有了弧度。正是他来第一天老赵头借给他用的那把。

“赵大爷,这——”

“拿着。”老赵头摆了摆手,“我家里还有一把。这把你用过了,你留着。”

胤祉握着小锄头,木柄上还能感觉到老赵头手掌的温度。他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朝老赵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上了骡车。

骡车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头还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寒风吹着他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块补丁,人显得更加瘦小。但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骡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回京的路上,胤祉把那把小锄头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包袱最里面。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张英,包括小路子。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回到京城的第三天,胤祉去户部还资料,正好碰见张英在跟同僚说话。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等他们说完了才敲门。

张英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从案上拿出一份写好的呈报,递给胤祉:“三阿哥,下官的呈报写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胤祉接过来翻了翻。呈报写得很客观,把直隶几个村子的情况一一列明,数据翔实,措辞严谨。在最后一段,张英写了几句话:“皇三子随行期间,不畏寒苦,亲入田垄,与农夫同作,手沾泥、足踏粪,毫无骄矜之色。同行者皆叹服。”

胤祉看完,把呈报还给他,说:“张大人过奖了。我就是跟着看看,什么都没做。”

张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他收起呈报,忽然说了一句:“三阿哥,下官在户部二十多年,见过的皇子不多。您是第一个问下官‘老百姓一亩地能收多少粮’的人。”

胤祉愣了一下:“别人不问吗?”

“不问。”张英说,“别人问的是‘直隶每年能征多少粮’。”

胤祉想了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问征粮,是把老百姓当成粮仓。问收粮,是把老百姓当成人。他看着张英,张英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从户部出来,胤祉顺道去了一趟太医院。他让周太医配了几副冻疮膏——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老赵头和老伴准备的。他的手已经好了,水泡结了痂,虎口的茧子也硬了。他让人把冻疮膏和一些常用的药材打成一个小包,托户部的人下次去直隶的时候捎给柳河屯的赵老汉。

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送到,但他想试试。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把从直隶带回来的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老赵头说的话、老李头说的话、王姓农户说的话,还有他自己在地里蹲了一天之后的感受。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老赵头那句“刚好够吃”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他想到老赵头蹲在灶台边抽旱烟的样子,想到老李头说话时大得像吵架的声音,想到王姓农户说起番薯烂在地窖里时心疼的表情。

他想起前世自己吃过的那些东西——超市里包装精美的蔬菜,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外卖APP上随便点就能送到家门口的饭菜。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也从来没想过种这些东西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他知道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柳河屯,赵大爷,番薯存贮难,需寻保存之法。”

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井,要挖井。”

写完他把这张纸夹在本子里,放进了抽屉。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的已经张开了两片小叶,嫩绿嫩绿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他看了好一会儿,关窗转身,开始收拾从直隶带回来的东西。干枣分成了几份——一份给荣妃,一份给皇太后,一份给太皇太后,一份给四弟,一份给五弟,一份给昭宁。昭宁那份最多,因为他记得她在信里问过“枣子甜不甜”。

他把给昭宁的干枣用油纸包好,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把老赵头说番薯的那段话抄了一遍,折好,塞进油纸包里。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就说……就说三爷回来了,枣子很甜。”

小路子接过油纸包,笑着应了一声,跑了。

胤祉坐在书案前,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和那天在老赵头家吃的一样甜。

他嚼着枣,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头说,枣树是十五年前种的,种下去的时候他孙子刚出生。孙子三岁的时候没了,枣树还在。每年结的枣子,老赵头的老伴都会晒干了存起来,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吃,吃了十五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胤祉当时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嚼完枣,把枣核吐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底下,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枣核埋了进去。

小路子从董鄂府送信回来,正好看见他蹲在树底下挖土,吓了一跳:“三阿哥,您干嘛呢?”

“种枣树。”

“种枣树?”小路子凑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能长出来吗?”

“不知道。”胤祉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它会长。只要土还在,水还在,太阳还在,它就会长。”

小路子听不懂,但觉得三阿哥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点了点头。

胤祉站起来,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脚底下埋了枣核的那一小块地。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一颗种子,正在泥土里慢慢地、慢慢地酝酿着。

他转身进了屋,把那把小锄头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书案旁边的架子上。不是摆着看的,是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书上看不见,要用手去摸,用脚去踩,用鼻子去闻,用身体去感受。

他想起老赵头送他走时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那棵大柳树下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头,想起村里那些土墙茅顶的房子和臭烘烘的猪圈,想起那条被井绳磨出深槽的老井,想起地里翻出来的那些捡不完的石头。

这些人,这些事,比任何一本史书都值得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民以食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墨色的画。枝头的嫩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在试探这个春天到底来了没有。

胤祉吹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老赵头那句话——“刚好够吃”。

刚好。

不是不够,不是有余,是刚好。

这四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